张军打开仔细一看,发现构图、用墨、设色、题跋、印章,每一个细节都仿得惟妙惟肖,几乎可以以假乱真。
若非他提取过宋徽宗的精神印记,恐怕也会被蒙骗过去。
但此刻,在他眼中,破绽无所遁形。
第一处破绽,在鹤的眼睛上。
真品中,每一只丹顶鹤的眼睛都画得极有神采,那是宋徽宗特有的“点睛”之法——先用浓墨点出瞳孔,再用淡墨在瞳孔周围晕染一层,使得眼睛看起来有一种湿润的、活生生的光泽。
而仿品中,鹤的眼睛只是简单地用浓墨点了一下,没有那种晕染的层次感,看起来呆板而无神,像是画上去的死物,而非活物。
第二处破绽,在宫殿的屋脊线上。
真品的线条流畅而有力,一笔到底,没有丝毫的犹豫和停顿,那是宋徽宗深厚的书法功底在绘画中的体现——他以书法入画,线条中自带一种节奏感和韵律感。
而仿品的屋脊线,在某些转折处有明显的迟疑和抖动,像是临摹者画到此处时犹豫了一下,导致线条不够连贯,失去了那种一气呵成的气势。
第三处破绽,在祥云的渲染上。
真品的祥云采用了一种叫做“烘染法”的技法,先用淡墨勾勒出云的轮廓,再用清水将墨色向外晕开,形成一种朦胧的、虚实相间的效果,仿佛云真的在流动。
而仿品的祥云,墨色和水的交界处过于生硬,没有那种自然过渡的渐变感,像是用刷子刷上去的,缺乏那种氤氲的灵气。
第四处破绽,在鹤的羽毛上。
真品中,鹤的羽毛画得极为精细,每一根羽毛都清晰可辨,且排列有序,符合真实的生理结构。
而仿品中,鹤的羽毛虽然看起来也很细致,但仔细看就会发现,有些地方的羽毛排列杂乱无章,不符合鸟类羽毛的生长规律,显然是临摹者只顾着模仿外形,却没有理解内在的结构。
第五处破绽,在宋徽宗的题跋上。
那行瘦金体题跋,乍一看铁画银钩,很有几分神韵,但张军仔细一看就发现了问题——真品中,瘦金体的笔画末端都有一个微微上扬的“钩”,那是宋徽宗独特的用笔习惯,仿佛每一笔结束时都要轻轻挑起,带着一种得意和潇洒。
而仿品中,这个“钩”要么没有,要么角度不对,要么力度不够,显得绵软无力,失去了瘦金体那种锋芒毕露的气质。
第六处破绽,在宋高宗的印章上。
真品中,宋高宗的印章用的是“绍兴”年间的印泥,那种印泥经过数百年的氧化,颜色已经沉淀下来,呈现出一种暗红色,像是干涸的血迹。
而仿品中的印章,颜色过于鲜艳,红得发亮,像是刚刚盖上去的,显然是用了现代的印泥,没有经过时间的洗礼。
第七处破绽,在乾隆皇帝的印章上。
真品中,乾隆的印章盖在画心的右上角,与画面的构图形成一种和谐的呼应。
而仿品中,印章的位置稍微偏下了一点,虽然只差了不到两毫米,但整个画面的平衡感就被打破了,显得有些不协调,像是随手一盖,没有经过精心的考量。
第八处破绽,在纸张上。
真品用的是宋代特有的“澄心堂纸”,这种纸质地坚韧,表面光滑,对着光看能看到一种均匀的、细密的帘纹。
而仿品用的纸,虽然也做旧过,但对着光看,帘纹粗细不一,有些地方甚至没有帘纹,显然是现代的仿古纸,工艺和宋代相差甚远。
第九处破绽,在墨色上。
真品用的墨是宋代宫廷特制的“松烟墨”,这种墨色泽乌黑,泛着一种淡淡的紫色光泽,而且历经数百年不褪色。
而仿品用的墨,虽然也是松烟墨,但色泽偏灰,没有那种紫色的光泽,显然是现代的墨品,质量远不如宋代的御墨。
第十处破绽,也是最致命的一处——在鹤上。
真品中,十八只丹顶鹤,每一只的姿态都各不相同,且相互之间有呼应,形成一个有机的整体。
而仿品中,虽然也是十八只鹤,但有两只鹤的姿态几乎一模一样,只是镜像翻转了一下。
这在宋徽宗的作品中是绝不可能出现的,因为宋徽宗对细节的要求极为苛刻,他绝不会容忍自己的画作中出现重复的姿态。
张军瞬间就明白了,李建文中了一个恐怖的天局。
从那天买画开始,天局就已经启动了,只不过,自己和李建文都茫然不知,像两条懵懂的鱼,一头扎进了早已张开的巨网之中。
他握着那幅画,手指微微发颤。
画轴上的绫绢光滑而冰凉,却仿佛烙铁一般灼痛了他的掌心。
他的脑海中飞速运转,将这段时间发生的种种细节串联起来,逐渐拼凑出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全貌。
具体的过程大概是——
早在几个月前,也可能是几年前,甚至十几年前,就有人根据宋徽宗的《瑞鹤图》,制作了仿品。
做得极为精良,几乎可以以假乱真,若非他提取过宋徽宗的精神印记,也未必能看出破绽。
然后,他们就把真品转让出去了,辗转流落,最终不知落到了谁的手中。
甚至对方可能都不知道真画在谁的手里,但这不要紧,他们可以用假画钓出真品。
方法很简单——就是用假画去权威机构鉴定,得到鉴定证书,再宣扬出去要上拍。
如此一来,真品的持有者就会担心了——万一那幅假画被当成真品卖掉,自己的真品岂不是成了废纸?
于是,真品持有者就会拿着画去权威机构鉴定,比如书画斋。
而书画斋里面,就有天局组织的人。
他们趁鉴定之机,巧妙地将画调包,然后鉴定说是真品,当场写了鉴定证书。
画主当然就高兴地拿着假画和鉴定证书走了,甚至还给出了一大笔鉴定费,以为自己得了权威认证,宝贝的价值又涨了几分,却不知自己手中的已经是赝品。
如今,那一幅真画早就被转移了,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了。
你报警都没用的,他们可以说这一幅画就是李建文拿过去鉴定的那一幅。绝对不会承认调包了。
你没有证据,一点办法也没有。
所有的环节都设计得天衣无缝,滴水不漏,就算你明知道是被坑了,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所以,天局往往无解。
想要挽回损失的财富,基本上就是不可能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