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玉眼窝里蓄了泪，听到裴循的声音又将头吭得更低了些。
在她心里，裴循是只讲尊卑规矩不讲情面的，或许还会觉得六小姐不泼别人只泼她也是她的责任。
她现在都还记得裴循几次三番敲打她的话，让她谨记身份。
一室雪亮里，素玉捂着脸低头，连牵动唇角都痛得让她心生恍惚。
为什么进来的不是裴老夫人？
真的好疼。
红蕖心直口快：“回大公子的话，奴婢方才瞧得真真的。”
“六小姐余光明明瞧见素玉端着茶过来了，却还是忽地伸出手撞了素玉，这才有了眼下一幕！”
“大公子，这可是烧得滚热的茶！”
裴初瑶身子一抖，强作镇定道：“大堂哥，我方才真的没有瞧见这个丫鬟，我、我也是无心之失……”
她绞着手中帕子，看裴循的目光很有几分畏惧。
这位隔房的堂哥气势威严，她自小便有些怕他。
红蕖几乎气急！
这六小姐分明不光看见了，且还多看了素玉好几眼！
指不定一半是嫉妒三小姐嫁得好，另一半嫉妒素玉一个丫鬟生得也比她出彩！
可她只是个丫鬟，方才出头已是坏规矩了，绿竹也死死攥着她的手让她不要说了。
三小姐仁善，事后一定会为素玉出头的。
眼下这么多人都在这里，一个丫鬟的事便不能公然闹大了。
裴循皱着眉头，金质玉相的容颜露出霜寒。
他看了眼素玉，忽地随手扯下腰间一枚螭纹的圆形玉佩，丢到红蕖手中吩咐道：“拿着去给她请个大夫。”
素玉听得这声清冷磁性的声音陡然愣了下。
还未来得及她抬眼去看裴循，红蕖便对着裴循福了福身，三两步过来搀扶着素玉悄悄退了出去。
素玉和红蕖走后，裴循又看了眼一旁一直默不作声的裴宛柔。
“七妹妹，你方才可有瞧见是怎么回事？”
裴宛柔呆了一下，似是没想到自小到大也没和她说过几句话的这位堂哥会忽然唤她。
“大、大堂哥……”
裴宛柔和裴初瑶都是三房的庶女，虽然互相有一点不对付但对外也被教导要维护三房脸面。
本来三房在国公府就势弱，又没有孙辈的男丁能支应，这几年越发没什么存在感了。
她方才自然也看到裴初瑶是故意撞上那丫鬟的。
但这时问起来，她只能含糊道：“我、我方才在看手中的叶子牌，一时没有注意……”
裴循意味深长道：“七妹妹可要想清楚，倘使我查出来当真是六妹妹有意伤人，到时怕也是会更影响七妹妹。”
这是在提醒她，她不能只想着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也是要担着的。
且，若事后得知她说假话，他也未必不会与她为难。
裴宛柔浑身一个激灵，先故作苦恼地凝眉仔细想了想，而后才小声道：“我想了下，方才六妹妹似乎的确是看了那丫鬟好几眼，也知晓茶水要过来的。”
裴初瑶当即大怒：“裴宛柔你！！”
明明她们才是亲姐妹！如今居然她来帮着隔房的外人！
裴初瑶回神，对上裴循一双深若寒潭的凤目，瞬间又打了个寒噤。
裴循不欲与她多废话，唤来牧笛道：“你将六小姐先带回三房，待会如实将这里的事告诉三叔三婶。”
即便他是长房嫡子，在情面上也不能越俎代庖，让长辈落了脸面。
但三叔为人最是公正，自是少不了一通罚的。
除夕夜这般热闹的场景，裴初瑶也是盛装打扮了来的，想着在老夫人面前露露脸也能说上体面的亲事。
眼下要因为一个区区小丫鬟就要被这么下了脸面拖回三房，很快外头所有的下人都会知道！
这无异于是当众打她的脸了！
那个端茶递水的小丫鬟到底和他有什么关系？！
裴宝珍也没了打叶子牌的心思了，瞧见她这个堂妹被极是狼狈地拖出去，眼中唏嘘一瞬也就过去了。
裴循稍稍弯腰看着她，关切道：“三妹妹没什么事吧？”
这样待亲兄妹的态度，这才是与对待裴初瑶和裴宛柔不一样的。
裴宛柔含着艳羡的看了一眼，想着裴宝珍不光托胎生得好，有一个这样的兄长嫁到夫家也有脸面。
裴宝珍轻轻摇头，蝴蝶金钗微微摇晃，嗓音也清浅如絮。
自打亲事定下来后，她也不再想东想西，相反很是感激裴循上次借机会让她看清了那宣平侯世子的真面目。
“大哥哥我没事，是素玉受了委屈了。”
那样滚热的茶水，素玉细皮嫩肉的，怕是要破相都是有可能的。
只是素玉倒是比她想的还要得大哥哥重视。
因着素玉是她的丫鬟，为了避嫌，她也不能公然与那堂姊妹闹得太难看，这于她出嫁前的名声也不好。
是以大哥哥才跳过了她，直接去问了裴宛柔。
她原是想着私下里与他说明的，却没想他将这事搬到明面上，且还立刻就叫人将裴初瑶拖了出去。
裴循浅浅颔首，揉了把她的头又掀帘出了暖阁。
回了席间他想了想，想到那丫鬟又惊又怕的样子，又稍稍对槐生吩咐了两句。
槐生“哎”了声，先回了趟衡山院，而后便捏着一个金丝香木的小圆盒跑去了香序院的后罩房。
……
后罩房里大夫刚来看过。
红蕖叹气道：“往常说你害羞的时候脸红得像熟透的虾，现在这才是真要熟透了！”
素玉脸皮薄，往日不好意思的时候就会面皮发臊，却也没有眼下被泼了茶水这般触目惊心了。
原本白生生如剥壳鸡蛋的脸颊，这会一片通红，幸好的就是脸上没有烫伤。
但虽然脸上没有，素玉手上却立马鼓起几个肿胀的燎泡！
因着那茶水被裴初瑶撞过来时，当先便烫到了她的一只手背，纤细的手指也红如萝卜一般。
素玉疼的直嘶气，一下一下轻呼出声。
“红蕖姐姐，你说我怎么总是点那么背呢？”
“今儿是除夕夜，我忙活摆膳一晚上，原以为明儿能得了主子的赏钱，却没想是这事先过来了……”
红蕖轻轻碰了下她的鼻尖：“也好在是有大公子为你出头！”
“素玉，大公子待你当真不错，上个月从慈济寺回来之后那账房程管事，也就是程兆那个爹，被大公子打了足足三十杖又赶出了府。”
“这不是冲冠一怒为红颜是什么？”
素玉苦笑，却不知该怎么和红蕖说。
恰好外头有人叩门，红蕖先去开门，见到是裴循身边的长随槐生站在门外。
槐生递上一个金丝香木的小圆盒，嘻嘻笑道：“红蕖姐姐，大公子叫我送过来的。”
“有劳红蕖姐姐了，红蕖姐姐先照看素玉，三小姐那头又有一个丫鬟暂且在跟前伺候了。”
红蕖热心肠，自是无有不应的。
只是等她接过盒子一低头，又是一声惊呼。
“这是……宫中的玉容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