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压下。
狼牙谷中的喊杀声已经停了。
唐军正在收拢降卒。
十万余名吐蕃士兵放下兵器，分批跪在谷地中。横刀、弓箭、皮甲与旌旗堆成了一座座小山。
六尊黄金天兵悬在半空。
只要有人试图逃跑，其中一尊便会落到前方。
不需要杀人。
黄金重甲落地时砸出的深坑，足以让整支吐蕃队伍重新跪好。
李世民站在帅帐外，看着军吏统计战损。
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侯正初带着两千余骑，从狼牙谷西侧返回。
队伍很散。
不少战马身上插着箭。
有些骑兵被同袍绑在马背上，血水顺着甲叶滴落。
侯正初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左臂还插着一截断箭，甲胄上全是血，脸上却带着笑。
“太上皇！”
侯正初翻身下马，快步走来。
“臣不辱使命，将吐蕃十五万大军引入了狼牙谷！”
李世民没有夸他。
他的目光越过侯正初，看向后面的骑兵。
“五千人出发。”
“为何只带回来这点人？”
侯正初脸上的笑容僵住。
李靖也从帅帐中走了出来。
他扫了一眼队伍，眉头皱起。
李世民的目光沉了下来。
“战死近三千？”
“吐蕃前锋何时有这种本事了？”
侯正初张了张嘴。
没敢立刻回答。
李世民走到一匹战马旁。
马背上趴着一名重伤骑兵。
骑兵胸口中了一箭，右手还攥着横刀。
军医正在给他止血。
李世民看了一眼箭伤。
“这一箭从正面射入。”
“他逃的时候为何没有转身？”
军医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侯正初低下头。
李靖已经明白过来。
“不是逃不掉。”
“是他们不想逃。”
四周安静下来。
侯正初咬了咬牙，只能实话实说。
“太上皇，卫国公。”
“臣已经按照军令，安排三支队伍轮番接应。”
“可第二阵结束后，许多士卒不愿意撤。”
“有人故意放慢战马。”
“有人说要留下断后。”
“还有几个混账东西，趁着臣不注意，自己自尽的都有。”
李世民眼角跳了一下。
侯正初继续说道：“他们说，若五千人全须全尾地退走，吐蕃人必定生疑。”
“总得死上一些，才像是真的败了。”
“臣一开始觉得有道理。”
“可是后来............”
侯正初抬手指了指后面的队伍。
“一百个人争着留下断后。”
“三百个人抢着冲吐蕃中军。”
“有个家伙胸口中箭，明明还能救，偏要从马上跳下去，抱着两个吐蕃人一起滚下山坡。”
“临死前，他还让同袍把腰牌和遗物带回长安。”
侯正初脸色发苦。
“臣拦不住啊！”
李世民闭上眼睛。
他哪里还不明白？
那些人不是为了让吐蕃相信唐军真的败了。
他们是想战死。
只要死在战场上，留下遗物，便有可能被李承乾铸成黄金天兵。
不吃不喝。
不眠不休。
力举三千斤。
还能御空飞行。
这哪是赴死？
在那些士卒眼中，这分明是用一条凡人的命，去换一份长生仙缘。
“荒唐！”
李世民猛地睁开眼。
声音传遍营地。
附近的骑兵纷纷低头。
刚才还有几名伤兵因为没死成而满脸遗憾。
现在全都不敢吭声了。
李世民向前走了两步。
“传令三军！”
“为护同袍而死，为守军令而死，为杀敌破阵而死，皆为大唐忠烈！”
“朝廷抚恤家眷。”
“太子............九霄陛下也会论功赏赐！”
李世民顿了一下。
“但从今日起，谁敢为了天兵名额故意送死，谁敢擅自脱离军阵，谁敢把自己的性命当作谋取仙缘的筹码............”
“剔出天兵候选名册！”
“死后不铸金身！”
“天庭不录其名！”
四周士卒脸色大变。
几个受了轻伤、正在琢磨下一仗怎么“壮烈一点”的校尉，当场蔫了。
不能刻意送死？
那以后成为天兵的难度岂不是越来越大？
太子殿下能够派天兵飞在空中侦查，又有通讯石传递消息。
大唐军队以后打仗，只会越来越轻松。
照这么下去，想正常战死都难！
侯正初的表情也有些失望。
早知道有这道命令，他刚才就该再冲一次吐蕃中军。
实在不行，抹脖子也............
啪！
一只手拍在侯正初后脑勺上。
侯正初踉跄两步，猛地回头。
李靖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卫国公，你打我作甚？”
“打醒你。”
李靖收回手。
“你领五千轻骑诱敌，连战三阵，将十五万吐蕃大军引入狼牙谷。”
“此战首功未必是你。”
“但前三之内，必有你的名字。”
侯正初愣了一下。
李靖继续说道：“侯君集推广牛肉树，献上一件龙袍，都能得到陛下重用。”
“你今日立下的是真正军功。”
“活着多打几场胜仗，治理几处疆土，未必不能被九霄陛下正式敕封。”
“活人封神，难道不比死后钻进黄金甲更强？”
侯正初眼中的失望逐渐消失。
对啊！
黄金天兵虽然长生，却只能听命行事。
若能像侯君集那般以活人之身被正式册封，才是真正的天庭正神。
自己刚才怎么一门心思想死？
侯正初猛地抱拳。
“多谢卫国公指点！”
“臣明白了！”
李靖点了点头。
“明白了就去包扎。”
“箭再不拔，你不用刻意送死，也快流干了。”
侯正初低头看了一眼左臂。
脸色顿时发白。
刚才只顾着兴奋，他还真忘了疼。
几名亲兵赶紧扶住他。
李世民站在不远处，将两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回头。
嘴角却轻轻动了一下。
李药师的脑子，确实好用。
一巴掌就把一个求死的将军，变成了拼命想活的将军。
“药师。”
李世民开口。
李靖转身抱拳。
“臣在。”
“让天兵沿着山岭搜查。”
“各部骑兵封锁水源与山口。”
“朕不想再看见无谓死伤。”
李世民看向谷外。
暮色中，还有不少吐蕃溃兵正在逃向高原深处。
“两个时辰之内。”
“能抓的，全给朕抓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