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上那一行字,像一根针,轻轻扎在周晨的瞳孔里。
贺志刚的靠山,是市人大的一位姓章的副主任。
周晨没有回复,只是默默地将手机屏幕按灭,放回口袋。
办公室里,灯火通明,桌上摊开的是那份写了一半的《关于“卧龙模式”标准化推广的可行性报告》。
可此刻,那些关于产业闭环、集体分红、风险防控的字眼,似乎都变得有些飘忽。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市局那边对孙莉的“畏罪自杀”那么急于盖棺定论。
也明白了贺志刚为什么在钱宏达被抓之后,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敢用如此下作的手段来威胁自己的家人。
一个市人大的副主任。
这个级别的人物,虽然在权力架构中不属于一线实权派,但其背后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尤其是在地方经营多年积累下的人脉和影响力,绝不是一个县级干部能轻易撼动的。
贺志刚的恒通市政,能在江州市的工程项目中呼风唤雨,这位章副主任,恐怕就是那把最关键的保护伞。
这盘棋,已经从青云县的棋盘,扩大到了整个江州市。
对手不再是王海波这种只想着保住乌纱帽、争抢政绩的地方官员,而是一个隐藏在更高层面,与庞大利益集团深度捆绑的真正玩家。
苏清影的这条短信,不是在提供一个攻击目标,而是在划定一个危险区域。
周晨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陆正阳。
如果陆正阳还在青云县,或许会拍着桌子说“一查到底”,但现在,自己只是一个副县长,虽然借着省里的东风暂时压制了王海波,但根基尚浅。
直接去冲撞一位市人大副主任?
无异于以卵击石。
他再次拿起笔,目光重新落回到报告上。
苏清影是对的。
陆正阳的思路也是对的。
当你的对手级别太高,硬碰硬是愚蠢的。
唯一的办法,就是让自己站得比他更高,或者,让自己变得对他而言“碰不起”。
而眼前这份报告,就是他唯一的阶梯。
只要“卧龙模式”能得到省里的认可,成为全省推广的样板,他周晨就不再仅仅是青云县的周晨。
他将是“省级改革试点”的关键人物。
届时,任何想动他的人,都必须掂量一下,是不是在跟省里的改革大势作对。
想通了这一点,周晨的心彻底静了下来。
他将脑中关于章副主任的杂念全部清空,全身心投入到报告的撰写中。
第二天一早,县委大院的气氛有些微妙。
王海波从市里回来了,据说是在市委常委会上做了深刻检讨,被批得灰头土脸。
很多人都在观望,这位县委书记接下来会怎么走。
代理县长魏国兵一上班就来到了周晨的办公室。
“周晨,王书记回来了。”魏国兵的表情很严肃,他压低了声音,“我听说,市里虽然批评了他,但并没有要动他的意思,只是让他回来稳住青云的局面,配合市里的联合调查组。”
“意料之中。”周晨点了点头,给魏国兵倒了杯水,“纺织厂的案子闹得这么大,省里都盯着,市里现在最需要的就是‘稳定’。临阵换帅,是大忌。”
“那你……”魏国兵有些担心。王海波吃了这么大的亏,回来能不报复?
“县长,放心吧。”周晨笑了笑,“他现在比我们更怕出事。我们只要把自己的工作做好就行。”
他把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递给魏国兵:“这是我草拟的‘国资清查专项小组’和‘卧龙模式课题办’的工作章程和人员分工,您看一下。”
魏国兵接过来仔细看。
周晨的方案做得非常细致,两个小组的人员高度重合,但职能划分清晰。
国资清查小组由魏国兵和他双牵头,负责执行和落地;而卧龙模式课题办,则明确了周晨是总负责人,负责统筹报告撰写和对外联络。
这个安排,既尊重了魏国兵作为县政府一把手的地位,又确保了周晨对核心工作的绝对主导权。
“我没意见。”魏国兵看完,直接在文件上签了字,“就按这个办。今天上午就开个会,把事情定下来,不能再拖了。”
两人正说着,县委办主任赵德柱敲门进来了。
“魏县长,周县长。”赵德柱的姿态放得很低,“王书记让通知一下,九点半召开书记办公会,研究一下当前维稳和国资清查工作的后续安排。”
“知道了。”魏国兵淡淡地应了一声。
赵德柱离开后,魏国兵看着周晨,眼神里多了一丝别样的意味:“看来,王书记这是要出招了。”
周晨没说话,只是把那份签好字的文件收了起来。
……
九点半,书记办公会准时召开。
王海波坐在主位上,脸色憔悴,头发也白了不少,像是几天之内老了十岁。
他没有说任何关于自己在市里遭遇的话,只是开门见山:“同志们,纺织厂的事件,给我们青云县的领导班子敲响了警钟。教训是深刻的,惨痛的。我作为县委书记,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
一上来就做检讨,这让在座的几位常委都有些意外。
“市委指示我们,要一手抓稳定,一手抓整改。对于国资清死磕到底。但同时,也要吸取教训,不能再出现单兵突进、个人英雄主义的情况。”王海波说着,目光若有若无地扫了周晨一眼。
众人心里都清楚,关键来了。
“为了更好地推进工作,我建议对‘国资清查专项小组’的领导力量进行充实。”王海波缓缓说道,“除了魏县长和周晨同志,我看,组织部的陈部长、政法委的孙书记,也都加入进来,担任副组长,大家群策群力,集体决策,避免再走弯路。”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谁都听得出来,这是要往周晨的专项小组里掺沙子,架空他这个执行副组长。
魏国兵刚要开口反驳,周晨却抢先一步,微笑着开了口。
“我完全同意王书记的意见。”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王海波自己。
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来应对反驳,却没想到周晨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国资清查工作,事关重大,确实需要集体智慧。”周晨继续说道,“不过,既然市里已经成立了联合调查组,并且要提级督办,我们县里的这个小组,主要就是配合、执行。人多人少,其实影响不大。”
他轻轻一句话,就把王海波的“集体决策”给定义成了“打下手”。
王海波的脸色微微一僵。
周晨像是没看见,话锋一转:“倒是另一件事,我觉得需要尽快明确。省发改委的钱处长,还在等我们的报告。我建议,今天就把‘卧龙模式课题办’的牌子挂起来,把人抽调到位,马上开始集中办公。不然,省里问起来,我们不好交代。”
他直接把省发改委这张大旗扯了出来。
王海波的拳头在桌下悄悄握紧。
他发现,自己每一次出招,都像是打在了一团棉花上,而周晨总能轻飘飘地把“省里”、“市里”搬出来,让他所有的力气都无处可使。
最终,会议不咸不淡地结束了。
王海波的目的达到了一半,往专项小组里安插了人手。而周晨也达到目的,让自己的课题办正式运作起来,拿到了绝对的主导权。
散会后,周晨刚回到办公室,就接到了林悦的电话。
“周县长,你让我查的那个给你发威胁短信的号码,有线索了。”林悦的声音很低沉,“我们查到,那个号码的机主叫刘三,是个混社会的,跟贺志刚手下的一个项目经理走得很近。但是就在我们准备找他的时候,这个人失踪了。”
“失踪了?”周晨的眉头皱了起来。
“对,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林悦说道,“我怀疑他可能已经被灭口了。”
周晨沉默了。
贺志刚的手段,比他想象的还要狠。
“还有一件事,”林悦继续说,“我们去你父母家附近摸排的时候,有邻居反映,昨天下午,有一辆挂着市人大机关牌照的黑色帕萨特,在小区门口停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