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县第二纺织厂。
当赵建民说出这个名字时,周晨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他瞬间明白了赵建民的意图。
这是一个极其阴狠的阳谋。
胡大海的案子,是周晨和魏国兵联手打出的一张明牌,证据确凿,事实清楚,办起来顺风顺水,功劳唾手可得。
赵建民如果接着这个案子办,就等于是跟在周晨后面吃现成的,传出去会让人觉得他这个市督导组组长水平不过如此。
但他现在调转枪口,直指二纺厂的案子,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二纺厂的案子,才是青云县所有问题的根源和风暴眼。
它牵扯到国资被侵吞,牵扯到举报人刘光明的离奇死亡,牵扯到钱宏达妻子孙莉的“畏罪自杀”,牵扯到关键人物贺志刚的“突发心梗”,更往上,隐隐约约指向了市人大的章副主任。
这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浑水,是一个谁碰谁死的烫手山芋。
赵建民把这个案子拎出来当做第一个目标,至少有三重目的。
第一,敲山震虎。他要告诉周晨和青云县的所有人,他不是来走过场的,他要碰就碰最硬的骨头,以此来树立自己的绝对权威。
第二,投石问路。他自己也看不清这潭水到底有多深,章副主任在市里的能量有多大。他把二纺厂的案子摆上台面,就是要逼着水下的各方势力做出反应。周晨怎么动?章副主任那边怎么动?他可以坐山观虎斗,从中判断局势,再决定自己下一步的棋路。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他在考验周晨。他想看看,面对这个足以致命的难题,周晨是会迎难而上,还是会想办法推诿。周晨的态度,将直接暴露他的底牌和背后真正的靠山到底硬不硬。
周晨几乎是在一秒钟之内就想通了这所有的关节。
他抬起头,迎上赵建民那审视的目光,心中一片冰冷。
这个赵建民,比他想象的还要难缠。
他就像一个冷血的棋手,根本不在乎棋子的死活,只在乎棋局的走向是否在他掌控之中。
会议室里,县纪委和公安局的负责人都低下了头,不敢作声。
他们都是本地干部,对二纺厂案子的凶险心知肚明,谁也不想当这个出头鸟。
魏国兵的眉头紧锁,他几次想开口,都被周晨用眼神制止了。
这种时候,任何的辩解和推脱都是下策,只会让赵建民更加看轻你,认为你心虚。
唯一的办法,就是接招。
而且要接得干脆利落,让他看不出你的深浅。
“我同意赵秘书长的意见。”周晨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二纺厂的案子,确实是青云县国资流失问题的一个缩影,也是群众反映最强烈、影响最恶劣的一个。从这个案子入手,纲举目张,我完全赞成。”
他的表态,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魏国兵更是急得差点想去拉他的衣袖。
这不是引火烧身吗?
赵建民的眼中也闪过一丝惊讶。
他设想过周晨的种种反应,唯独没想到他会如此痛快地答应下来,而且没有提出任何附加条件。
这让他有些看不懂了。
难道这个年轻人真的有恃无恐?
还是说,他背后的人,能量大到足以无视章副主任的存在?
“好。”赵建民压下心中的疑虑,点了点头,“既然周晨同志也同意,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接下来,我们需要重新梳理二纺厂的全部卷宗,包括刘光明的死亡报告、孙莉的自杀报告,以及贺志刚的死亡证明。”
他每说一个名字,都像是在周晨的心上敲了一记重锤。
这些案子,在市局层面早就有了“定论”,现在要推倒重来,难度可想而知。
“另外,”赵建民看向县公安局局长,“林悦同志是最初接触刘光明的办案人员,对情况比较熟悉,我建议,由她担任专案组的联络员,负责前期的资料整理工作。”
周晨的心里咯噔一下。
赵建民连林悦都知道,说明他来之前,已经做足了功课。
他把林悦放到联络员这个位置上,看似是重用,实则是一箭双雕。
一方面,可以利用林悦的专业能力。
另一方面,也是把林悦放到了他的眼皮子底下,让她无法再像以前那样,秘密地为周晨提供情报和支持。
这是一步狠棋,直接砍向了周晨的左膀右臂。
周晨看了一眼身边的县公安局长,对方正为难地看着他,显然是在等他的示下。
周晨知道,自己不能再退了。
他微微一笑,对赵建民说:“赵秘书长,让林悦同志当联络员当然没问题。不过,林悦同志毕竟年轻,经验尚浅,主要负责的是刑事侦查。二纺厂的案子,核心是国资流失,涉及到大量的财务审计问题。我建议,再从我们县改革领导小组的课题办里,抽调一名精通财务的同志,配合林悦同志一起工作,一个主外,一个主内,这样效率更高。”
赵建民看着周晨,他知道,这是周晨的反击。
他想控制林悦,周晨就想往专案组里安插自己的人,对冲他的影响力。
“可以。你推荐人选吧。”赵建民没有拒绝。他倒要看看,周晨能派个什么样的人来。
“我们课题办的赵小军同志,农业大学研究生毕业,不仅懂农业技术,对经济和财务模型也很有研究,在卧龙乡的时候,就是他协助我做的产业项目成本核算和收益评估。”周晨毫不犹豫地推荐了赵小军。
赵小军是他的嫡系,忠诚度和能力都毋庸置疑。
更重要的是,赵小军是技术型干部,政治色彩不浓,这个理由拿出来,赵建民很难拒绝。
“好,那就这么定了。”赵建民一锤定音。
一场暗流涌动的会议,在一种诡异的“和谐”气氛中结束了。
回到办公室,魏国兵再也忍不住了,关上门就急切地说道:“周晨,你到底怎么想的?那个二纺厂的案子是能随便碰的吗?赵建民明显是想拿我们当枪使,去试探章副主任的深浅,我们犯不着往里跳啊!”
“魏县长,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周晨给他倒了杯水,“我们不跳,赵建民就会认为我们怕了,他会用一百种程序和规矩来恶心我们,让我们寸步难行。我们跳了,虽然危险,但至少把主动权抢回来了一半。”
“怎么说?”
“赵建民想看戏,我们就演给他看。但他想让我们怎么演,就由不得他了。”周晨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他把林悦调过去,我就把赵小军塞进去。他想查案,我就让他从最基础的财务账目开始查。二纺厂的账目乱如麻,够他们查上一阵子了。而我们,正好可以利用这段时间,做我们自己的事。”
“什么事?”魏国兵追问。
“三件事。”周晨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加快推进其他问题企业的资产清查工作,尤其是胡大海的第二建材厂,必须尽快把案子办成铁案,把流失的资产追回来,做出实实在在的政绩。这是我们的基本盘,不能丢。”
“第二,保护好我们的人。我会提醒林悦,在专案组里只做分内事,多听多看少说,关键信息只向我单线汇报。同时,要确保刘光明的家人不再受到任何骚扰。”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周晨的目光投向窗外,望向省城的方向,“我必须尽快把那份关于‘卧龙模式’的报告写出来,交上去。赵建民想在市里这个小池塘里搅混水,我就把省里这股大水引进来。池子大了,他一条鱼,就翻不起浪了。”
魏国兵听着周晨条理清晰的分析,原本焦躁的心情,慢慢平复下来。
他发现无论局面多么复杂,周晨总能迅速找到破局的关键。
“好,就按你说的办!”魏国兵重重地点了点头,“县里这边,我给你顶着。需要人给人,需要钱给钱!”
有了魏国兵的全力支持,周晨感觉压力轻了不少。
他立刻打电话给林悦,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叮嘱她万事小心。
林悦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只说了一句:“我明白。你也要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周晨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摊开稿纸,准备连夜完成那份将决定未来走向的报告。
夜色渐深,办公室里只剩下键盘敲击的清脆声响。
周晨的思路前所未有的清晰,他不仅要阐述“卧龙模式”的成功,更要将纺织厂案所暴露出的基层权力失控、国资流失等问题,作为反面案例写进去,深刻地论证深化改革的必要性和紧迫性。
这不仅仅是一份报告,这是一封射向更高权力层级的“穿云箭”。
就在他文思泉涌之时,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不是电话,是一条短信。
来自那个许久没有动静的神秘号码。
短信的内容很短,只有一句话。
“赵建民的老婆,是市教育局的副局长。”
周晨看着这条短信,瞳孔骤然收缩。
他立刻想起了昨天深夜,父亲打来的那个电话,说家里来了自称是“市教育局”的人,慰问他母亲这个退休教师……
一瞬间,一股寒意从周晨的脊背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