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正阳的电话挂断后,周晨在原地站了很久。
夜风吹过,带着初秋的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燥热。
高铁新城项目。
江州市近几年来最大的一块蛋糕,也是一个谁碰谁都可能被烫伤的火山口。
苏清影被推到了这个位置上。
周晨不怀疑她的能力,但他清楚,这种层级的博弈,能力只是入场券,背后牵扯的利益网络,才是决定生死的关键。
省里那位“大人物”……
周晨脑海里迅速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
章坤能在江州织起这么大一张网,背后若没有省级层面的靠山,绝无可能。而他发迹的起点,正是省国资委。
华创投资、红星轴承厂、老水泥厂地块……这些都只是冰山一角。
章坤真正的命脉,恐怕就系在这座即将拔地而起的高铁新城上。
苏清影的评估,等于直接把刀架在了章坤和他背后那个人的脖子上。
这不再是青云县一地一隅的国资流失案,这是一场即将席卷江州乃至省城的风暴。
而自己正处在风暴的边缘,或者说是风暴的引信。
他深吸一口气,拨通了代理县长魏国兵的电话。
“魏县长,睡了吗?”
“还没,周县长有事?”魏国兵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显然也在为县里的事操心。
“有点新的情况,我觉得有必要跟您通报一下。”周晨没有绕圈子,“我们查的章家,可能跟市里正在评估的高铁新城项目有很深的牵连。”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魏国兵是官场老手,瞬间就明白了周晨这句话的分量。
“你的意思是我们捅到省里去了?”魏国兵的声音压低了。
“八九不离十。”周晨说,“我刚得到消息,苏市长现在亲自牵头负责这个项目的重新评估。这说明,市里乃至省里,已经下定决心要动这块蛋糕了。”
魏国兵的呼吸声变得有些粗重。
他明白,这是一次巨大的风险,但同时也是一次前所未有的机遇。
如果能在这次省级层面的大动作中站对位置,做出成绩,他这个“代理”县长,就能顺理成章地把“代理”二字去掉,甚至还能更进一步。
“我明白了。”魏国兵沉声说,“周县长,你觉得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做?”
“等。”周晨只说了一个字。
“等?”
“对,等。我们现在手里的牌,是国资清查和‘卧龙模式’的报告。省调研组马上就到,这就是我们最大的依仗。”周晨的思路很清晰,“我们不需要主动去触碰高铁新城,那是市里和省里的战场。我们只需要把青云县的事情做好,把章文赫的案子办成铁案,把证据链做得扎扎实实,就是对苏市长那边最大的支持。”
“守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但要把这块地耕得谁也挑不出毛病。”魏国兵立刻领会了周晨的意图。
“没错。而且我们还得防着对方狗急跳墙。”周晨补充道,“章家在青云县经营多年,盘根错节,现在被逼到绝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明天就让公安局加派人手,对所有涉案人员的家属进行重点保护。”魏国兵立刻表态。
两人达成共识后,周晨才挂了电话。
他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里却不像刚才那么乱了。
魏国兵的态度,让他吃了一颗定心丸。
在这青云县,只要县政府一把手和自己拧成一股绳,很多事情就好办得多。
第二天上午,县委书记王海波主持召开了县委常委会,专题研究如何配合省联合调研组的工作。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王海波坐在主位上,脸色看不出喜怒。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在周晨的脸上停顿了一下。
“同志们,省里对我们青云县的工作高度重视,派出了高规格的联合调研组,这是对我们工作的肯定,也是一次鞭策。”王海波的开场白四平八稳,“我们县委、县政府,各级部门,务必要全力配合,确保调研工作顺利进行。”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当然,配合工作也要讲究方式方法。我们的主要任务,还是发展经济,改善民生。不能因为调研,就影响了正常的生产生活秩序。特别是对于一些历史遗留问题,要本着实事求是的原则,稳妥处理,不能无限扩大化,更不能借机翻旧账,影响我们来之不易的稳定发展大局。”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在座的都是人精,谁听不出话里的意思?
这是在敲打周晨。
提醒他不要把国资清查的火烧得太旺,别把事情闹得不可收拾。
魏国兵抬眼看了一眼王海波,没说话。
周晨则像是没听懂王海波的弦外之音,拿出笔记本,认真地记录着,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
王海波看着周晨那副样子,心里莫名一阵烦躁。
他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这个年轻人,越来越让他看不透了。
他原本以为,周晨是苏清影的人,可以作为自己向上攀附的梯子。
可现在,这架梯子不仅不让他爬,反而快要把房顶给掀了。
他心里暗自盘算,这次省调研组下来,未必不是一个机会。
如果能借省里的力量,把周晨这股势头压一压,让青云县的局势重新回到自己的掌控之中,也未尝不可。
会议开得波澜不惊,最后形成决议,成立了由王海波亲自挂帅的协调领导小组,负责与省调研组的对接工作。
散会后,周晨刚走出会议室,县委办主任赵德柱就快步跟了上来。
“周县长,留步。”
“赵主任,有事?”
“王书记请您去他办公室一趟。”赵德柱的表情有些微妙。
周晨心里了然,这是要单独敲打了。
他走进王海波的办公室,王海波正站在窗边打电话,语气十分客气。
“……是是是,赵组长您放心,我们县里一定全力配合您的工作……对对,一切以专案组的意见为准……”
是打给市督导组组长赵建民的。
王海波挂了电话,转过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指了指沙发:“周晨同志,坐。”
周晨坐下,没有主动开口。
“刚才会上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王海波亲自给周晨倒了杯水,“我主要是担心,国资清查这个口子一开,下面人心惶惶,影响工作。”
“王书记考虑得周全。”周晨平静地回答。
“青云县这几年的发展,不容易啊。”王海波叹了口气,“我来青云这么多年,是看着它一步步从贫困县的泥潭里爬出来的。稳定,压倒一切。你年轻,有干劲,有魄力,这是好事。但有时候,也要考虑政治影响。”
周晨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依旧没说话。
王海波见他不接茬,只好把话说得更明白一些:“章文赫的案子,市里有赵建民组长他们盯着,我们做好配合就行了。至于其他的企业,我看是不是可以缓一缓?等省里的调研组走了,我们再从长计议?”
周晨放下水杯,看着王海波,终于开口了。
“王书记,开弓没有回头箭。”他语气平淡,但内容却异常坚定,“国资清查的动员会已经开了,专项调查组也已经派出去了。现在叫停,下面的人会怎么想?老百姓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我们青云县的改革,就是一阵风,刮过去就没了。”
王海波的脸色沉了下来。
“而且,”周晨继续说,“省调研组这次下来,重点之一就是‘卧龙模式’。‘卧龙模式’的核心是什么?是制度创新,是阳光透明,是把权力关进笼子里。国资清查,正是‘卧龙模式’在全县范围内的深化和拓展。我们现在停下来,怎么跟省调研组交代?”
周晨说完,办公室里陷入了沉默。
王海波死死地盯着周晨,他发现自己已经彻底失去了对这个年轻人的控制。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站在大义上,站在政治正确上,让你根本无法反驳。
就在气氛凝滞的时候,周晨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督察组组长赵建民打来的电话。
他按了接听键。
“周县长,我是赵建民。”
“赵组长,您好。”周晨有些意外。
“方便吗?我想跟你单独见个面,聊一聊。”赵建民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