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淮带来的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周晨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他立刻就明白了孟兰亭这句话的分量。
章坤和他背后的利益集团，在江州乃至省里经营多年，根深蒂固。
如今虽然被斩断了一条臂膀，但其核心并未被摧毁。
他们绝不会坐以待毙，必然会疯狂反扑，寻找新的突破口。
而苏清影，一个空降而来、没有本地根基、却手握重权，并且刚刚被省里委以重任去评估“江州高铁新城项目”的副市长，无疑是他们眼中最理想的攻击目标。
那个高铁新城项目，周晨早有耳闻。
那是江州市近年来最大的一笔投资，号称千亿级别，从立项之初就伴随着巨大的争议。
现在想来，这个项目恐怕就是章坤背后那个“大人物”最重要的利益蛋糕。
苏清影的评估，无异于要把刀架在这块蛋糕上。
“我知道了。”周晨放下茶杯，对林淮说，“替我谢谢孟书记的提醒。也请你转告她，青云县的后续整改工作，一定会做扎实，绝不留任何后患。”
林淮点了点头，他知道周晨听懂了。
他这次来，既是传话，也是一种试探。
省纪委那边，显然对周晨的能力和政治智慧有了极高的评价，希望他能有所准备。
送走林淮，周晨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县政府大楼的灯一盏盏亮起。
他第一次感觉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在青云县，他可以借势、可以布局，可以用规则打破规则。
可一旦战场上升到江州市乃至省里的层面，他一个副县长，人微言轻，能做的事情实在太有限了。
他甚至无法直接打电话给苏清影，提醒她注意危险。
因为任何一个多余的举动，都可能在未来的风暴中，成为攻击她“与下属关系不清”的炮弹。
这种束手束脚的感觉，让他无比憋闷。
他拿起电话，拨给了陆正阳。
“陆秘书长。”
“周晨啊，”陆正阳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依旧沉稳，“青云县的事，干得漂亮。省里主要领导都看到了，对你们的报告评价很高。”
“我打电话来，是想跟您请教一下高铁新城项目的事。”周晨开门见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陆正阳才缓缓开口：“你已经知道了？”
“刚知道一点。”
“唉，”陆正阳叹了口气，“这件事，比你想象的要复杂。那个项目，牵扯到省里一位已经退居二线的老领导。苏市长这次，是被推到了火山口上。省里让她牵头评估，既是信任，也是考验。做好了，是功绩；做不好，或者在里面发现了什么，捅破了天，后果不堪设想。”
周晨的心沉了下去。
“我能做点什么？”他问。
陆正阳又沉默了。
过了许久，才说：“做好你自己的事，就是对她最大的支持。你现在是青云县改革的旗帜，你站得越稳，别人想动她的时候，就越要掂量掂量分量。”
挂了电话，周晨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做好自己的事？
他反复咀嚼着陆正阳的话，脑中那根最敏锐的弦被触动了。
对！
他不能直接插手市里、省里的博弈，但他可以从自己最擅长的领域，为苏清影送去最需要的“弹药”。
他的武器，就是那份即将定稿的“卧龙模式”报告。
他猛地坐回办公桌前，重新打开了电脑里的文档。
之前的报告，重点在于总结青云县国资清查的成功经验，以及反腐工作的成果。
但现在，他要重新调整框架。
他要将这份报告，从一份单纯的工作总结，升华为一份具有普适性的、关于“新时期地方国有资产监管体系改革”的政策性建议报告。
他要将二纺厂、红星轴承厂的案例，从孤立的个案，剖析为一种系统性的制度漏洞。
这个漏洞，在青云县造成了数千万的损失，那么在江州高铁新城那种千亿级的项目里，又会造成多大的黑洞？
他要用最详实的数据，最严谨的逻辑，构建一套全新的“事前评估、事中监督、事后追责”的全流程闭环监管模型。
这个模型，就是“卧龙模式”的精髓，也是他递向省里，递到苏清影手里的一把最锋利的解剖刀。
想通了这一点，周晨文思泉涌。
他立刻打电话给代理县长魏国兵，汇报了自己的想法。
“魏县长，我认为我们的报告，格局还可以再大一点。不应只局限于青云，而要站在为全市、全省探索改革新路的高度。我们不仅要报告我们发现了什么问题，更要提出我们如何从制度上解决这类问题。这既是为我们青云县争取更大的政策支持，也是向省里展示我们的执政能力。”
魏国兵听完，在电话那头拍案叫绝：“好！周晨，这个想法太好了！你放手去写，我全力支持！需要任何部门配合，你直接安排！县政府给你开绿灯！”
有了魏国兵的尚方宝剑，周晨立刻行动起来。
他调集了财政、审计、国资等部门的精干力量，组成了一个临时的报告起草小组，连夜开始工作。
接下来的几天，周晨几乎是以办公室为家，饿了就吃泡面，困了就在行军床上眯一会儿。
一份数万字的报告，在他手中逐渐成型。
报告的标题，他反复斟酌，最后定为——《关于以“卧龙模式”探索构建国有资产全周期监管体系的实践与思考》。
报告完成的那天凌晨，周晨看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知道，自己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一切。
他将报告通过加密邮件，发给了林淮，并附言：此为青云县委县政府联合上报省委、省政府的正式报告，恳请孟书记审阅并代为转呈。
做完这一切，他疲惫地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就在他即将睡着的时候，桌上的私人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没有归属地显示。
周晨皱了皱眉，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平和与威严。
“是青云县的周晨同志吗？”
周晨心里一凛，这个声音他从未听过，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却让他瞬间清醒。
“我是周晨，请问您是？”
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
“我是谁不重要。周晨同志，你很年轻，也很有能力。卧龙乡的报告，我看了，写得很好。”
老人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不过，年轻人，有时候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摔跤。有些事，水太深，到此为止，对你，对所有人，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