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几辆挂着省政府牌照的黑色奥迪，准时停在了青云县县委大楼前。
车门打开，一个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边眼镜的男人走了下来。
他身材微胖，面色红润，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审视和挑剔。
他就是省发改委副主任，贺建军。
代理县长魏国兵和周晨立刻迎了上去。
“贺主任，欢迎您来青云县指导工作。”魏国兵伸出双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
贺建军只是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指尖，便松开了，目光直接落在了旁边的周晨身上。
“你就是周晨同志吧？”贺建军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贺主任您好，我是周晨。”周晨不卑不亢地回答。
贺建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没再说什么，径直朝大楼里走去。
魏国兵和周晨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
这个贺建军，比想象中还要傲慢，一来就摆出了钦差大臣的架子。
一号会议室里，青云县所有在家的县领导都已经正襟危坐。
贺建军坐在主位上，身后站着他的秘书，还有几个省发改委和省国土厅的干部。
林淮也坐在了旁听席上，代表着省纪委调研组，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会议开始，贺建军没有一句废话，开门见山。
“同志们，今天我们下来，主要是为了落实省里关于江州高铁新城项目的战略部署。高铁新城是省市两级的重点工程，关系到江州未来的城市发展格局。青云县作为江州的近邻，理应为这个大局做出贡献。”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停留在周晨的脸上。
“我看了地图，青云县东边，原化工厂那块地，位置很好，面积也够大，非常适合作为高铁新城的前期配套和拓展区域。我们工作组的初步意见是，由省市县三方联合，尽快完成这块地的收储和规划调整工作，确保项目顺利推进。”
话音一落，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听明白了，这是来要地的，而且是不容商量的通知。
几个胆子小的县领导，已经开始低头擦汗了。
这可是省发改委的副主任，谁敢说个“不”字？
魏国兵的脸色也有些难看，他刚想开口说几句困难，却被周晨用眼神制止了。
周晨清了清嗓子，站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贺主任，我们青云县坚决拥护省市两级的战略决策，也愿意为江州高铁新城项目这个大局服务。”周晨先是表明了态度，让贺建军紧绷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但紧接着，周晨话锋一转。
“不过，关于化工厂地块的利用，我们县里最近也做了一个初步的规划方案，正好想向各位领导汇报一下。”
说着，他给身后的李建国递了个眼色。
李建国连忙将连夜打印好的十几份材料，分发给工作组的每一个成员。
材料的封面上，印着一行醒目的大字：《关于青云县东部工业区与江州高铁新城产城融合发展的几点构想》。
贺建军拿起材料，皱着眉头翻了几页，脸色渐渐变了。
周晨的声音在会议室里清晰地响起：“贺主任，各位领导。我们认为，简单地将化工厂地块作为高铁新城的配套拓展区，是一种较为粗放的土地利用方式。这块地，是我们青云县目前仅有的一块大规模、成建制的工业用地。我们的构想是，利用这块地，打造一个集农产品深加工、冷链物流、电商仓储为一体的现代化产业园区。”
“这个园区，可以直接承接‘卧龙模式’下的黄精、中药材等产业的下游环节，形成完整的产业链闭环。同时，它还可以作为高铁新城的‘中央厨房’和‘物资仓库’，为未来新城数十万居民提供生活保障。这样一来，不仅能盘活土地，为我们青云县创造大量的就业岗位和税收，更能与高铁新城形成功能互补、产业联动的良性发展格局。”
周晨不疾不徐地阐述着，逻辑清晰，数据详实。
他把对方“要地”的议题，巧妙地替换成了“如何更好地利用土地来服务于共同发展”的议题。
他没有说“不给”，而是提出了一个听起来更宏大、更科学、更符合“发展”这个政治正确的方案。
贺建军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设想过周晨可能会哭穷，可能会讲困难，甚至可能会搬出什么规定来硬顶。
但他万万没想到，周晨会直接拿出一个完整的、听起来还颇有道理的替代方案。
这个方案，让他没办法从“发展大局”这个角度去批驳。
因为周晨的方案，听起来比他那个简单的“收储土地”更有利于长远发展。
“周晨同志的这个构想，很有新意嘛。”贺建军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不过，规划做得再好，也要考虑现实。我听说，青云县最近在国资清查方面，动静不小，引起了一些不稳定因素。营商环境不稳，产业园区又从何谈起呢？我们搞发展，前提是要稳定啊。”
来了。
周晨心里冷笑一声。
辩论不过，就开始扣帽子了。
“贺主任说得对，稳定是发展的前提。”周晨立刻接话，“我们县里清查国企改制历史遗留问题，正是为了创造一个更加公平、透明、稳定的营商环境。把那些侵吞国有资产的蛀虫揪出来，把历史的欠账补上，才能让我们的企业家安心投资，让我们的老百姓共享发展成果。”
“我这里，也有一份报告，想请各位领导看一看。”
周晨再次示意李建国。
李建国又拿出了一叠册子，正是那本《一份来自青云土地的报告》。
“这本册子里，没有大道理，记录的都是我们青云县普通下岗职工的故事，和他们对我们工作的真实看法。我认为，最大的稳定，就是民心的稳定。解决了老百姓最关心的吃饭、看病、养老问题，才是真正的稳定。”
贺建军看着手里的册子，封面上那些淳朴的面孔仿佛在无声地质问他。
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啪地一声，将册子合上，丢在桌上。
“周晨同志，看来你准备得很充分啊。”贺建军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怒意，“不过，纸上谈兵终究是纸上谈兵。你说老百姓支持你，情况到底怎么样，我们下去看一看，不就知道了？”
他以为自己抓住了周晨的痛脚。
在他看来，这种清查工作，必然会得罪人，必然会有人不满。
只要找到一个，他就能把事情放大，定义为“不稳定”。
“好啊。”周晨想也没想，立刻答应，“贺主任想去哪里看？红星轴承厂的家属区？还是老纺织厂的？我马上安排。”
这一下，轮到贺建军愣住了。
他没想到周晨答应得这么干脆，仿佛笃定他找不到任何问题。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林淮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嘴角却不易察觉地向上弯了弯。
他拿出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以民心为盾，以发展为矛，攻守兼备。
他知道，这场戏，越来越有看头了。
贺建军骑虎难下，冷哼一声：“那就去红星轴承厂！现在就去！我倒要亲眼看看，你说的民心向背，到底是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