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北放下电话，窗外的暮色已彻底转为沉暗。
苏县长的指示清晰有力，县公安的介入将是一道关键的防护网，但这张网既要织得密，又不能惊动水底的鱼。
半小时后，小会议室里灯光通明。
陆北、李长河、周为民、纪委郑仕明、财政所长张明远围桌而坐，气氛凝重而专注。
陆北先通报了与苏县长的通话内容，重点强调了县里将派便衣协助盯防的安排。
郑仕明听后，沉吟道：“陆书记，我建议纪委这边也加一道保险。”
“明天起，我带队暗访各村合作社章程发放和解释情况，重点查有没有干部敷衍塞责，或者趁机歪曲政策。”
“同时，受理群众反映的线索，特别是关于谣言源头的。”
“好。”陆北点头：“纪律防线必须前移。明远所长，资金方面？”
张明远打开笔记本：“县金控的五十万担保贷款流程已启动，预计明天下午到镇财政专户。”
“采购比价今天下午已完成，三家供应商的报价和资质材料齐全，合同草案已拟好，只等资金到位即可签约。”
“政策资金申报方面，现代农业发展专项的材料已按绿色通道要求补充完毕，明天一早报送县财政局。”
周为民接着汇报：“示范田土地整理下午五点全部完工，完全达到播种要求。”
“种苗和肥料供应商已确认，可以随时发货。”
“技术方面，省农科院陈教授确认了下周三亲自陪同考察组，并协调了脱毒姜种和高淀粉红薯种的最优货源，同意给予三十天付款账期。”
李长河补充群众动员情况：“截至今晚七点，四个核心村已有超过六成农户签署入股意向书，其中李庄、王家坳比例超过七成。”
“明白纸发放无一遗漏，集中答疑会今晚还在各村继续。”
“刘湾那几个外村人的踪迹，王铁柱已派人摸排，初步判断是来自邻镇，可能与早年罗大勇在邻镇的某些旧账有关联。”
陆北静静听完，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两下，目光扫过众人：“大家的工作很扎实，但敌暗我明，不能有丝毫松懈。”
“我强调三点，第一，明线要亮。”
“所有计划内工作，尤其是示范田播种、章程最终签约、资金使用公示，必须按原定时限，公开、规范、高调推进。”
“我们要用看得见的行动，凝聚人心，挤压谣言空间。”
“第二，暗线要紧。”
“王铁柱和县公安便衣的盯防，必须做到外松内紧。”
“重点摸清那个生面孔的身份和马春明手里的文件袋内容。”
“郑书记的暗访要侧重收集群众中隐藏的疑虑和可能被煽动的苗头。”
“第三，底线要守死。”
陆北语气骤然加重：“资金、纪律、安全，这是三条高压线。”
“明远所长，资金专户的每一笔支出，必须三方签字、全程留痕。”
“郑书记，纪律提醒要覆盖到每一个接触项目的干部和村委。”
“周镇长，示范田动工和后续生产，安全规范必须挂在嘴边，绝不能出任何安全事故。”
他站起身，走到会议室墙边那张飞仙镇地图前，手指重重点在代表省厅考察路线的虚线上。
“下周三，考察组会走过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他的手指划过李庄、王家坳、刘湾：“他们看到的，必须是翻新的土地、嫩绿的苗芽、签字按印的群众、和忙碌但有序的干部。”
“他们听到的，必须是群众实实在在的期盼和我们清晰可行的规划。”
陆北转过身，眼神如炬：“而那些想从阴影里伸出来的手，必须让他们在碰到阳光之前，就自己缩回去。”
“散会！”
众人凛然应诺，快步离去。
陆北最后离开会议室，走廊里已空无一人。
他没有回办公室，而是信步走到镇政府三楼的露天平台。
夜风微凉，俯瞰下去，飞仙镇笼罩在稀疏的灯火中，远处李庄的方向，一片漆黑。
这条路，没有退路。
他深吸一口气，夜风灌入胸腔，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也带着一丝隐隐的、山雨欲来的躁动。
平台的门被轻轻推开，李长河端着两杯热茶走了出来，将其中一杯递给陆北。
“陆书记，晚上凉，喝口热的。”
陆北接过茶杯，焐在手里，温热透过瓷壁传来。
“还没回去？”
“王铁柱那边刚又传来点消息，想着跟您通个气再走。”
李长河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查那个生面孔有点眉目了。县局那边的朋友帮忙对了下信息，说有点像市里一个叫鼎鑫咨询公司的业务经理，姓胡。”
“这家公司名声...不太好，专门帮一些企业或者个人跑批文、搞协调，有时也接点特殊调查的活儿。”
“鼎鑫咨询？胡经理...”
陆北重复着这个名字，眼神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沉。
“罗大勇时期，跟这家公司有过交集吗？”
“正在查，王铁柱已经让人去摸罗大勇旧账里有没有这条线了。”
“不过，这种公司往往很滑头，做事不留明显把柄。”
李长河顿了顿：“更关键的是，马春明拿到那个文件袋后，没回家，直接去了他镇郊那个老表家。”
“王铁柱的人不敢跟太近，但隐约听见他们在屋里提到了账本、签字和...记者。”
“记者？”陆北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对。声音压得很低，听不真切，但这个词出现了不止一次。”
李长河的声音透着忧虑：“陆书记，他们是不是想搞舆论？”
“在下周考察前后，找媒体捅点什么事出来？比如旧账问题，或者质疑咱们合作社的合规性？”
陆北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黑暗中镇子的轮廓，大脑飞速运转。
马春明、赵德海这类人，最熟悉也最可能利用的，就是基层工作中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陈年旧账和群众一时的不理解。
一份精心挑选的材料，加上几个看似客观的采访，确实能在关键时刻掀起不小的风浪，尤其是面对省厅考察组这样的外部关注时。
“可能性很大。”
陆北终于开口，声音冷静：“他们知道硬碰硬挡不住大势，就想用这种阴损法子，制造混乱，泼上脏水，哪怕最后查清了，时机也耽误了，人心也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