驴车在顾家门口停了下来,那头拉车的毛驴打了个响鼻,累得四条腿都在打颤。
麦穗抬头打量着面前的顾家。
黄土夯的院墙,豁了一个口子的木门,院子里一只芦花鸡正在刨食,瘦得跟鹌鹑似的,刨了半天啥也没刨出来。
门口围了一堆人。
村里没啥热闹可看,谁家娶媳妇就是天大的事儿,赶上过年唱大戏了。
那些男女老少站了两排,伸着脖子往这边瞅,嗑瓜子的嗑瓜子,扯闲篇的扯闲篇,还有俩半大小子爬到树上去看。
“嫂子,下来吧。”顾青山招呼她,伸手想扶一把。
麦穗没用他扶,自己从驴车上蹦下来了,拍了拍棉袄上沾的干草。
那些热闹的人嘀嘀咕咕的,说什么这新媳妇模样长得还挺俊,就是瘦不拉几的能干啥活。
她全当耳旁风,拎着那个破包袱一脚跨进了顾家门槛。
正屋门前站着几个人。
打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太太,干瘦,花白头发,眼眶子通红,一看就是刚哭过。
麦穗心里估摸着,这应该就是她婆婆刘桂芳了。
老太太身后缩着个小丫头,五六岁的样子,头发黄不拉几的跟枯草似的,鞋子边都开胶了,一双眼睛又大又亮,怯生生地躲在大人腿后面偷看她,跟个小猫崽一样。
刘桂芳旁边的老头应该就是她公公顾大山了,佝偻着背,眼神躲躲闪闪不敢看她。
还有两个年轻女的。
一个身材略胖,圆脸,笑得跟弥勒佛似的,但那眼珠子滴溜溜转得跟算盘珠子一样,从上到下把她打量了个遍,连鞋面上的灰都没放过。
另一个瘦,吊梢眼,薄嘴唇,站在胖女人旁边不吭声,眼神跟秤砣似的,在掂量她值几斤几两。
出门前她娘提过一嘴,胖的是顾老二媳妇王翠娟,瘦的是老三媳妇李明娥。
“嫂子来啦!”王翠娟头一个迎上来,笑得那叫一个亲热,跟见了亲姐似的,伸手就要接她的包袱,“一路辛苦了吧嫂子,快进屋暖和暖和,这大冷天的,冻坏了吧?”
“不用。”麦穗手一抬,轻轻巧巧地避开了她的手,自己拎着包袱跨进了门槛。
王翠娟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笑顿了一秒,接着又恢复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她退回去的时候跟李明娥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写着,哟,还是个厉害茬子呢。
李明娥在旁边瞧着,没吱声,但嘴角往里收了一下。
正屋里没什么太像样的家具,但炕烧得热乎乎的,一进门就有暖乎气儿扑面而来。
屋子收拾得干净利索,看得出来刘桂芳是个勤快人。
墙上挂着毛主席像,旁边是一张全家福,最显眼的还是那张单人照,照片里头的男人穿着军装,浓眉大眼,鼻梁高挺,方下巴,眼神盯着镜头,冷得跟审犯人似的。
这就是顾青野。
麦穗扫了一眼那张脸,心里只有一句话。
白瞎这长相了,长这么好看不去当电影明星,搁这儿当兵呢。
果然帅的都上交给了国家。
炕上铺着芦苇席子,炕梢摞着几床被褥,炕桌上摆着几个菜,一碗酸菜炖粉条,一盘炒鸡蛋,一碟咸菜,还有几个二合面馒头。
这顿饭在这家里,怕是过年才舍得吃的水平,为了迎接新媳妇算是掏了家底了。
她扫了一圈,顾家除了嫁出去的三个闺女不在,其余人都在,唯独新郎官顾青野,连个人影儿都没有。
“新郎呢?”麦穗语气随意,没有半点怨味儿。
这回没等王翠娟张嘴,李明娥先开了口,朝东屋努了努嘴:“搁屋呢,当兵的,架子大。”
她身边的老三顾青柏赶紧扒拉了她一把,小声说:“你少说两句。”
“咋的了?我说错啥了?”李明娥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但话里带刺,“人大嫂都来了,大哥还跟个大姑娘似的猫屋里不出来,这是娶媳妇还是娶个摆设啊?”
麦穗没说话,抬脚就过去了。
王翠娟和李明娥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都翘着,好像在等着看什么热闹。
新媳妇进门儿就碰上个冷脸男人,看她怎么下台。
她走到东屋门口,抬手掀开门帘。
然后……
她看见了那个男人。
他背对着门口站在炕边,正在脱外套。
肩很宽,腰很窄,背部的肌肉线条从薄薄的军绿色衬衣里透出来,硬邦邦的,一看就是常年训练练出来的。
那腰线一路收下去,收到腰带的位置。
他听见动静,转过身。
麦穗的呼吸顿了一拍。
脑子里就一个念头,这长相要是搁她上辈子那餐厅里,往吧台一杵,生意能再好三成!
都不用说话,光站那儿就能招客。
就是这人也忒大了。
她一米六冒头,站他面前估计还没到他胳肢窝。
他那只大手,一巴掌能呼住她整张脸,跟拍篮球似的拍她脸。
顾青野看了她一眼,转回身继续穿衣裳。
那一眼,没有温度,没有情绪。
一个刚娶媳妇的老爷们儿,眼里半点喜气都没有,跟在看一个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人,不,比那个还不如,看路人好歹还扫一眼,他看她跟看空气一样。
但他转身的时候顿了一下。
因为他发现,这女人看他的眼神,也没有温度。
不惊喜,不委屈,不害怕。
不是强装镇定的那种平静,是真的浑不在意,那眼神里甚至还带着一丝……打量?
跟挑猪肉似的在挑他?
他皱了皱眉,又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比刚才多了一秒。
麦穗心里有数了。
看来不光她不愿意,这位也是被硬架上来的。
行,那就好办了,你不情我不愿,搭伙过日子,省得还得演什么夫妻情深的戏码。
麦穗还没来得及跟这位便宜丈夫说话,门外就响起了婆婆刘桂芳的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老大,穗啊,出来吃饭了。”
那语气,虚得很,跟做了亏心事似的。
麦穗应了一声,正要转身,背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等一下。”
她回过头。
顾青野已经穿好了外套,站在炕边看着她。
那双眼睛还是没什么温度,但他接下来说的话,让麦穗愣了一下。
“咱俩的事,吃完饭再说。”
麦穗挑了下眉:“咱俩有啥事?”
顾青野看了她两秒,没回答。
他先她一步掀门帘出去了,擦肩而过的时候带起一阵风,裹着一股淡淡的肥皂味儿。
麦穗站在原地,看着晃动的门帘,心里忽然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这个男人,比她想的难搞。
不是那种咋咋呼呼的难搞,是那种闷不吭声,心里有主意的。
……
麦穗嫁进顾家的第一顿饭,吃出了一股子馊味儿。
不是菜馊了,是人,人心馊了。
筷子还没动几下,她就闻出来了。
这桌子上的戏,比菜还丰富。
王翠娟夹了一筷子炒鸡蛋塞进自家儿子嘴里,眼珠子在她和顾青野之间骨碌碌转了一圈,笑呵呵地开口:“大哥大嫂这新婚夜可得多吃点,我看大嫂气色不错,大哥倒是看着有点累啊……”
话说到一半,故意拉长调子,等着别人接茬,那等着看戏的表情别提多明显了。
李明娥这边慢悠悠夹了块咸菜,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二嫂这话问的,大哥当了八年兵,铁打的筋骨,能有啥不好的,倒是大嫂,看着文文静静,柔柔弱弱的,也不知道能不能适应咱家的日子,咱家可不是什么富贵人家。”
一唱一和,配合得贼默契。
麦穗头也不抬,筷子稳稳当当地夹了块酸菜:“你俩挺关心你们大哥啊?要不吃完饭你俩单独跟他唠唠?”
王翠娟脸上的笑瞬间僵住。
李明娥的筷子停在半空,嘴角抽了抽。
桌子上安静了一瞬。
就在这时,顾青野忽然把筷子搁下了。
声音不大,嗒的一声,但整个桌子都静了。
他没有看王翠娟,也没有看李明娥,只是把筷子搁在桌子上,然后端起碗继续喝糊糊,整个过程面无表情,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王翠娟低下头扒饭,眼珠子不敢再乱转了,老实得跟换了个人。
麦穗余光扫了他一眼。
这人,比她想的更有意思。
不开口,不训人,搁双筷子就把两个碎嘴子妯娌镇住了,这气场,不愧是当兵的。
顾青野也抬眼瞅了麦穗一眼,那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意外。
这女人嘴皮子够利索的,一句就把两个人怼回去了,但他很快又恢复了那张冷脸,继续喝他的糊糊。
顾大山咳嗽一声,拿起个馒头,干瘪地招呼了句:“吃,都吃。”
他一辈子老实巴交,最怕饭桌上闹起来,手心都冒汗了。
“吃饭吃饭,菜凉了就不好吃了。”刘桂芳赶紧出来打圆场,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又心虚又愧疚又怕这顿饭吃出什么岔子来。
大儿子是她打电报骗回来的。
电报上写的是“娘病重速归”,结果顾青野到家人还没站稳就被塞了个大红花,他娘也好端端的站在那儿,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顾青野当时脸就沉了,那脸色比锅底还黑,撂下行李就要走,是刘桂芳哭着喊着把人拽住的,鼻涕一把泪一把的跟他说,你走了娘就真病重了。
这事搁谁谁都得有气。
她也不想这样。
可顾家穷,穷得拿不出多少彩礼给老大说媳妇。
眼瞅着快三十的人了,村里跟他一般大的,孩子都能打酱油了,他还在部队里打光棍。
正好麦家急着用钱嫁二闺女,一百二十块就把大闺女许出来了,这买卖划算,就是不太地道。
刘桂芳知道这事儿办得亏心。
亏了老大,也亏了这个新进门的儿媳妇。
人家姑娘啥也不知道就被嫁过来了,进门连新郎的面都没见过,这叫什么事儿。
顾青野坐在麦穗旁边,从坐下到现在一句话没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吃饭快,三两下一碗糊糊就见了底,把碗往桌上一搁就要起身。
“青野。”
刘桂芳赶紧叫住他,声音里带着点讨好,“你媳妇第一天来,你陪着坐会儿,哪有新媳妇头顿饭新郎吃完就走的。”
顾青野看了他妈一眼,那眼神不冷不热,但也不吵不闹,就是那种,你骗我回来这事儿还没翻篇但我给你面子的眼神。
他到底没走,又把碗拿起来,倒了碗水慢慢喝。
刘桂芳松了口气,转过头来招呼麦穗:“穗儿啊,多吃点,看你瘦的,一阵风就能吹跑了。”
“妈,我自己来。”麦穗叫了一声妈,叫得自然又大大方方的。
“哎。”刘桂芳高兴得连连点头。
饭吃到一半,院门口传来一道大嗓门,中气十足,震得院子里那只芦花鸡都扑棱着翅膀跑了:“桂芳啊!搁家没?”
刘桂芳手一抖,筷子差点掉桌上,脸色刷地就变了。
麦穗注意到,不止刘桂芳,王翠娟的筷子也停了,李明娥的嘴角极其细微地翘了一下,然后迅速抿平。
门外那人已经推开院门进来了,大脚片子走道声儿可不小:“人呢?都搁屋呢?我听说青野媳妇儿来了,我来瞅瞅!看看咱老顾家长孙媳妇长啥样!”
芦花鸡在院子里被这人吓得飞上了墙头,炸着毛冲门口咕咕直叫。
“咕咕!这两脚兽动静这么大!比驴叫还响!我虫子都吓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