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穗起了个大早上山，把那片剩的榛蘑给采了回来，要不她总放不下心干活。
六点多钟，机械厂的老邓来了。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穿工装的中年男人，一个胖，一个瘦。
胖的那个穿着一件工装，衣襟上印着砖瓦窑厂四个红字，肚子把工装撑得有点紧绷，一看就是常年在食堂坐着算账的司务长。
瘦的那个穿一件灰色卡其布工装，领口扣得整整齐齐，胸前口袋上印着建材厂，脸上的表情比胖的那个严肃不少。
“麦穗同志！”老邓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站在门口就能把院子里的人喊出来，“我给你带了俩客户！这位是砖瓦窑厂的老江，这位是建材厂的老白，都是管食堂的，我跟他们说你的酱好，他们非得亲自来看看！”
老江满脸是笑，上来就掏烟，掏到一半想起这是人家酱坊门口，又把烟揣回去了，搓着手说：“麦穗同志你别见怪，我这人就是性子急，老邓跟我说了不止一回，说你那酱好，说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我们厂里好几百号工人，每天中午在食堂吃饭，酱菜消耗量大得很，以前那个酱……嗨，不说了，工人吃得直撇嘴，早就想换了。”
老白站在旁边没说话，一双眼睛却没闲着，从门口的酱缸看到墙上挂的公社卫生示范户铁牌，又从铁牌看到院子里晾晒的羊肚菌和榛蘑。
看了一圈，这才点了点头：“我的要求就一个，质量稳定，价格不比现在贵，我就长期订货。”
麦穗把人请进院子，让刘春草沏了一壶茶。
院里的大铁锅正咕嘟咕嘟熬着东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丝丝的果香味，混着菌菇酱的咸香，勾得人鼻子不由自主地往那边抽。
老江使劲嗅了两下：“这熬的啥？咋这么香？”
“野草莓酱，试着熬的头一锅。”麦穗笑了笑，让赵立凤去坛子里捞了几碟酱，猪肉菌菇酱，野山椒酱，还有前两天用山上采的榛蘑试做的榛蘑酱，一样舀了小半碗，搁在桌上。
榛蘑酱是昨天晚上才试出来的头一批。
她用了山上采的头茬嫩榛蘑，配上五花肉丁，小火慢熬了两个钟头，出锅的时候王翠娟尝了一口，说这酱拌面条能多吃两碗。
麦穗心里有数，榛蘑这东西东北人认，小鸡炖蘑菇离不了它，做成酱也一样是硬通货。
老江拿起筷子尝了一口猪肉菌菇酱，嚼了两下，眼睛一亮，筷子又伸了过去，连夹了三筷子才放下。
他又尝了一口榛蘑酱，刚入口还没什么反应，嚼了几下之后表情就变了，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酱，又抬头看了看麦穗：“这是榛蘑做的？”
“头茬儿的嫩榛蘑，山上现采的。”
老江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扭头冲老白说：“老白你赶紧尝这个，这个比刚才那个还香。”
老白先尝了一口榛蘑酱，没吭声，又尝了一口猪肉菌菇酱，然后把筷子搁下，脸上还是那副严肃的表情，但说出来的话比刚才好听多了：“味道确实不一样呀你用的菌子都是山上的？”
麦穗点头。
老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语气不紧不慢：“这两个我都要，我们建材厂食堂订一批，先试供一个月，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要是质量能保持，我就把你这个酱写进年度采购计划里，以后月月订。”
老江在旁边急了：“哎我说老白，你别抢啊，榛蘑酱我也要！麦穗同志，猪肉菌菇酱我订了，榛蘑酱也给我加一批，还有野山菌酱，咱们都是力气活，吃点重口的下饭，我先订一个月的量试试，工人要喜欢，以后就长期要。”
麦穗听完，没有急着答应，反而把桌上的酱碟往前推了推：“两位先别急，酱还有，再尝尝，有几句话我也得先说在前头。”
她指了指那碟榛蘑酱：“这个榛蘑酱，目前还是试制阶段，头一批只有十坛，榛蘑是山上现采的，下一茬要等到秋天，所以这个酱我没法保证全年稳定供应，只能分季节出。”
老白眉头微微一皱：“那就是说，这酱只能吃半年？”
“对，如果你们不介意用陈年干榛蘑的话，我也可以做，不过我建议你们食堂以猪肉菌菇酱为主，榛蘑酱做加菜，菌菇酱的菌子是菌子基地大棚里种的，一年四季都有，质量稳定，价格也稳定。”
老江摸着下巴琢磨了一会儿：“那你这个榛蘑酱秋天还能出一批？”
“能，八九月榛蘑第二茬，比五月头茬产量还大，到时候榛蘑酱可以多出一批，另外……”麦穗顿了一下，“过两天我这儿还有一款果酒要出坛，苹果酿的，今天还没来得及请两位尝，几位要是感兴趣，下回来一块儿品品。”
老江一拍大腿：“还有果酒？你这酱坊到底藏了多少好东西？”
老白倒是更务实的性子，他把话题拉了回来，跟麦穗确认了菌菇酱的规格，包装和价格。
麦穗让麦荞把价目表拿过来，一张手写的单子，字迹工工整整，不同规格的酱分门别类标得清清楚楚，批发价和零售价各列一栏。
老白低头看了半天，抬头问了句：“你这价跟供销社比，能便宜多少？”
麦穗直接报了个数：“散装批发比供销社便宜一成，坛装便宜一成半，但我有个条件，订量不能低于最小起订量，不然人工运费不划算。”
老白在脑子里算了一遍，又拿钢笔在桌面上虚写了两个数字，末了点了点头：“行，你这个价格不坑人，我不跟你讲价。”
老江在旁边早就坐不住了，从工装口袋里掏出钢笔：“来来来，合同在哪儿签？我先签了再说。”
两个人当场签了试供合同。
老江一边签字一边念叨着，“可算找着好酱了。”
老白从公文包里拿出公章，他连章都带来了，说明来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决定。
签完字盖上章，老江握着麦穗的手说，“祝咱们合作愉快。”
然后跟老邓挤在自行车上走了。
老江坐在后座上还回头喊了一句：“麦穗同志，你抓紧生产，我那食堂里的酱快断顿了！”
老白单独多留了两分钟。
他站在院子里看了看晾晒的菌菇，又看了看那口正熬着草莓酱的大铁锅，转身对麦穗说：“你那果酒出坛了，给我捎个信，我们厂中秋节有个职工联欢会，要是酒好，我一起订。”
麦穗点头应下，让赵立凤装了两小坛榛蘑酱的样品塞给老白，说拿回去给食堂师傅尝尝，搭配合适的菜再订不迟。
老白接过坛子，那张严肃的脸上终于露了点笑模样，说了句：“你做事讲究。”
这才骑上自行车走了。
送走老白，麦穗在酱坊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供销社的订单，机械厂的订单，纺织厂的订单，现在又加了砖瓦窑厂和建材厂……
酱坊的产能已经饱和了。
顾家这个小院再能塞，也就这么大了，扩建也没地方扩。
院子里要留着当晾晒场，后院的那小空地种了菜，再往外扩就得占邻居的宅基地了，更何况村里头那些看不惯她的人还在暗处盯着她，老马说过让她低调，张婶那一伙人虽然消停了，但谁知道还有谁又在盘算什么。
她正想的出神，身后传来王翠娟的大嗓门：“大嫂！草莓酱熬好了！你过来看看稠度行不行？”
麦穗收回思绪，转身往后院酱坊走。
大铁锅里的野草莓酱已经熬到了火候，颜色从鲜红变成了深红，咕嘟咕嘟冒着泡，果胶熬出来了，勺子舀起来能挂住壁。
王翠娟拿着木勺搅了两圈，舀了半勺递到麦穗嘴边：“你尝尝，糖放得比上次少，果子本身的甜味就出来了。”
麦穗尝了一口，酸酸甜甜的，草莓的香气浓得化不开，比前世超市里卖的那种加了增稠剂的果酱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她点了点头：“成了，装瓶吧，这批先不卖，给供销社的老周送两瓶过去，让他尝尝再谈订单。”
王翠娟应了一声，招呼刘春草和赵立凤过来帮忙装瓶。
玻璃瓶是提前洗好蒸过消毒的，一瓶一瓶码在桌上，草莓酱趁热灌进去，盖上盖子倒扣放凉，自动就真空密封了。
麦穗在旁边看着她们装瓶，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麦荞：“苹果酒呢？今天多少天了？”
“快两个月了。”麦荞擦了擦手，“我早上打开闻了一下，酒味已经出来了，苹果香也浓，气泡冒得不厉害了，估计再有个两三天就能过滤装瓶。”
麦穗走到存放果酒的下屋门口，推门看了一眼。
几个大陶罐并排放在阴凉处，罐口封着纱布，隐隐约约能闻到一股苹果发酵的酸甜味。
她蹲下来凑近闻了闻，酒味醇厚，没有异味，发酵得很顺利。
这东西要是成了，比酱的利润还高。
酱是佐餐的，家家户户都需要，但一瓶酱能吃好几天。
酒就不一样了，逢年过节，待客送礼，都是刚需，价格还比酱贵好几倍。
供销社柜台上摆一瓶苹果酒，包装弄得好看点，中秋国庆那阵子能卖爆。
麦穗在心里把时间线捋了一遍。
苹果酒中秋前出一批，拿到供销社试销，反响好的话再出一批，赶在秋冬前卖。
草莓酱趁现在野草莓还多，多熬几批存着，草莓下市了还有桑葚，山葡萄，山楂，一年四季果子不断，果酱这个品类能一直做到冬天。
一些季节性强的酱，做限量供应，反而能把价格抬上去，想到之前的时令限量酱，麦穗心里更有底了。
但这些事的前提是，产能得跟得上。
酱坊里熬酱的锅两口，家里灶房两口，但一次最多熬也不过三十斤左右，装瓶全靠人工，连标签都是几个孩子跟着麦荞一张张贴的。
小批量供货没问题，但砖瓦窑厂几百号工人一天就得消耗好几斤酱，加上其他几个厂子的订单，现在的产能撑死了也只能勉强应付，没有余力再扩新品了。
她现在手里不缺订单，不缺人手，缺的是生产场地和生产设备，还有一套标准的流程。
麦穗正琢磨着在哪找新厂房的地方，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