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青苗抬起头，声音有点低：“我那早餐铺用不了多少人，但我想让大姐和二姐也来一块儿干，大姐日子过得咋样咱们都清楚，小宝那病……”
“她从来不跟咱们开口，可大姐夫腿瘸还天天搁粮站扛大包，扛大包能挣几个钱？二姐也是，她那个婆婆天天在家摔盆砸碗嫌她不生孩子，受了委屈也不吭声，好在二姐夫对她好，之前二姐想来帮忙，又怕给咱家添麻烦。”
全桌都安静了。
顾青野把筷子搁下，眉头微蹙。
刘桂芳站在门槛边上，一动不动。
顾大山点起了旱烟，一脸的愁。
麦穗放下水杯，杯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行。”
顾青苗抬起头：“弟妹，你别因为面子……”
“我说行，不是因为面子，早餐铺你一个人撑不起来，有二姐帮忙是好事，你掌勺，她管外场，端盘子收桌子洗碗她都能干，你俩性格互补，你泼辣她细心，搭配正好。”
顾青苗连连点头：“对对对！二姐手巧，包包子捏饺子比我强，熬粥熬汤也稳当，我负责炒臊子拌面，她负责白案，”
“至于大姐，”麦穗顿了顿，“早餐铺是体力活，她身体不适合起早贪黑站灶台，但酱坊有适合她的活，挑洗切菜，贴标签，装瓶封口，都是坐着能干的轻活，让她来酱坊，跟孙婆婆一起在酱菜车间，工作时间固定，不用起早贪黑，还能就近照顾小宝。”
刘桂芳终于迈过门槛走进来，眼眶红了：“青兰那孩子，每回回来瘦得我都认不出来，穗儿啊，你让她来以后，妈给你打下手，青兰的活我盯着，她干不动的我来。”
麦穗按住刘桂芳的手，转向顾青苗：“二姐下午早餐铺收了工，可以来酱坊打半天工，多挣一份工钱，有了钱，在婆家就有底气，还有大姐夫……他在粮站除了扛袋子还会什么？”
顾青野点头：“什么都会点，扛木头搬砖，修农具，编筐，只要能挣钱的他都干，不挑活。”
“粮站的人都服他，说老郑腿瘸志不短。”顾青柏插嘴说了句：“我搁镇上给人干活，听到好几回夸大姐夫的。”
“新厂房那边有几台废车床，扔了可惜，你帮我问问大姐夫，愿不愿意来酱坊做设备维修保养，管吃管住，工钱比粮站多，干好了以后这一块全归他管，我再招两个学徒给他带。”
顾青柏嗓门大了三分：“大嫂！你这不光是在帮大姐，连大姐夫都一起捞出来了！”
“那二姐夫呢？”麦穗问，“他会木工？平时他的活儿多不多？”
顾青苗抢着说：“田埂的木工活是祖传的！他爹就是木匠，打出来的桌椅板凳榫卯严丝合缝，连钉子都不用，村里谁家娶媳妇儿嫁闺女都找他打家具！”
“正好，新厂房需要一批晾晒架和装货的木架木箱，这活包给他，按件算钱，他要是愿意，以后酱坊的木工活全给他，早餐铺那边的桌子板凳门头招牌也让他做，自家人做省一大笔。”
顾青苗张着嘴愣了好一会儿，忽然一把抓住王翠娟的胳膊：“翠娟你听见没？弟妹这一下子，把大姐大姐夫，二姐二姐夫全安排了！”
王翠娟被她掐得嗷的一声：“哎呀妈呀！听见了听见了！三姐你撒手！你这一把下去我胳膊都得青三天！”
顾青苗赶紧松手，王翠娟揉着胳膊龇牙咧嘴：“三姐你这是抓猪蹄子呢？手劲儿也忒大了！”
铁蛋在旁边接话：“妈，三姑是卖猪肉的，手劲儿肯定大啊，不然咋剁排骨？”
顾青苗拿筷子作势要敲铁蛋的脑袋：“你小子，拐着弯说我是不是？”
铁蛋缩了缩脖子，嘴可没闲着：“三姑你别打我，打了我明天没人帮你擦车了！”
“就你精！”顾青苗笑骂了一句。
麦穗笑了笑，把话题拉回来：“先说明白，亲兄弟明算账。我是开酱坊的，不是开善堂的，大姐来上班，和别的工人一样考核，大姐夫来了也得有试用期，干不好我真说，木工活按件算，质量不过关得返工，钱是挣出来的，不是分出来的。”
“弟妹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大姐和大姐夫肯干，二姐细心，二姐夫手巧，他们缺的就是个机会，你给了机会，他们要是抓不住，不用你说，我先去骂他们。”
麦穗夹了块排骨搁进顾青苗碗里：“抓紧吃饭，明天你还得跑两家呢。”
“对对对！明天一早先去找二姐和二姐夫，再去柳树村找大姐和大姐夫，把事跟他们说明白就回来，下午咱俩一块儿去看早餐铺的门面。”
麦穗刚端起碗准备继续吃饭，村头大喇叭就炸了。
“通知！通知！今晚在大队门口放电影！《地道战》！各家各户自带板凳！自带板凳！”
铁蛋第一个从凳子上弹起来，碗差点扣桌上，被小丫一把按住。
他嘴里还塞着半口玉米饼子，含糊不清地喊：“放电影！放电影！妈！今晚上放《地道战》！”
王翠娟一把薅住他后脖领子：“你给我坐下把饭吃完！饭不吃饱哪有力气占位置？到时候电影放一半你饿得嗷嗷叫，我可不管你！”
“谁饿得嗷嗷叫了！我铁蛋啥时候饿过！”铁蛋急得原地跺脚，扭头看小兰，“顾小兰！你说句话啊！”
铁蛋的眼神里全是求救信号。
小兰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榛蘑酱拌进面里，那表情跟麦穗一模一样：“你急啥，放映员还得架幕布呢，去早了也是等着。”
“去晚了就没好位置了！坐后面光瞅人家后脑勺了！”铁蛋端着碗三两口扒完剩下的饭，把碗往桌上一搁，冲到院子里就开始搬小板凳。
顾小丫跟在他屁股后头也窜了出去，两个孩子在院子里为了抢那条高一点的长条凳较上了劲儿。
铁蛋一把抱住长条凳一头：“我先抢到的！”
顾小丫抱住另一头：“啥叫你先抢到的？我是你姑！你得尊老爱幼！”
铁蛋死活不撒手：“你是老还是幼？你两样都占不上！你就搁中间卡着！我是你侄儿！你得爱护小孩！”
顾小丫气得跺脚：“我比你大！你给我撒手！”
“不撒！谁撒谁是狗！”
王翠娟搁旁边端着碗看热闹，笑得筷子差点掉了，拿筷子指着铁蛋：“这小子平时让他扫个院子磨磨蹭蹭跟要他命似的，一听放电影蹿得比兔子还快！”
李明娥的儿子金宝也坐不住了，扯着李明娥的袖子直晃悠：“妈！我也要去看！去晚了我哥就把好位置占了！”
李明娥被他晃得碗都端不稳：“你晃啥晃！我这碗汤都要让你给晃悠洒了！等你吃完饭的！”
“我不吃了！我饱了！”
“你扒拉了两口就饱了？你那胃是鸡胃啊？坐下！”李明娥一巴掌拍他后背上，金宝噘着嘴坐回去，眼睛还往院子里瞟，那表情跟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刘桂芳从灶房端了最后一盘贴饼子出来，看着满院子鸡飞狗跳的孩子们，嘴里念叨着：“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电影还没放呢，你们先演了一出。”
嘴上嫌着，眼角的褶子里全是笑。
麦穗坐在桌边不紧不慢地吃着饭。
她碗里的饭还剩一半，顾青野坐在她旁边，碗已经空了，他在部队养成的习惯，吃饭快。
这会儿他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她椅背后面，姿态很放松，但那个手臂的位置很微妙，从后面看像是把她整个人圈在了一个半包围的范围里。
“你慢点吃。”他偏头看她，声音不高，只有她能听见，“不急，我让铁蛋帮你占位置。”
院子里传来铁蛋杀猪一样的嚎叫：“小姑你耍赖！你抠我手！”
小丫的声音更响亮：“你先踩我脚的！”
“你那脚自己伸过来的！”
“你再说？信不信我告诉你妈你今天早上偷吃酱的事！”
“……你咋知道的？！”
“我看见了！你拿手指头直接蘸的！”
王翠娟的声音从屋里炸出去：“铁……蛋……！你又偷吃酱！那酱是给你蘸着吃的吗？那是要卖的！”
铁蛋在外面哀嚎：“妈我真没偷吃！小姑诬赖我！”
“你嘴上的酱味儿隔二里地都闻着了！你给我等着！”
全桌人笑疯了。
顾青柏笑得直拍桌子：“这小子，偷吃都不知道擦嘴！”
顾青苗笑着摇头，“咱家这日子，比电影还热闹。”
麦穗低头吃饭，嘴角弯着，筷子稳稳当当夹起一块排骨。
顾青野偏头看她，目光在她嘴角那个浅浅的弧度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视线，把碗里最后一块排骨搁进她碗里。
“多吃点。”他说。
顾青野收回视线，看着一院子打闹的孩子和笑骂的家人，目光最后落回到自家媳妇儿身上。
她正低头咬着他刚夹的那块排骨。
几年前他离家时，这个家还不是这样的。
他想，这大概就是他穿越枪林弹雨，拼命也要回来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