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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柳林村炸了锅(1 / 1)

隔壁刘婶正蹲在院门口择豆角,听见自行车铃铛响,抬头一看,手里那把豆角差点掉进盆里:“青野啊,那箱子里装的啥啊?”

顾青野还没来得及开口,铁蛋就从院子里窜出来了。

这孩子耳朵比狗还灵,连鞋都没穿好,光着一只脚就跑出来了:“大爷!大爷!那箱子里是啥?!是不是好吃的?!”

“电视机!”刘婶替顾青野答了,嗓门比铁蛋还大三分,“我瞅见箱子上写着飞跃牌!飞跃牌知道不?上海产的!我家那口子上回搁供销社瞅了半个钟头,眼馋得都快钻进去了,最后也没舍得买!”

刘婶这一嗓子喊出去,效果堪比生产队的大喇叭广播。

村长家儿媳妇抱着孩子从院子里探出头,赵大爷拎着烟袋杆子从隔壁走过来,连巷子口卖豆腐的老姜头都推着豆腐车凑过来了。

“电视机?!”

“真是电视机!”

“咱村头一个吧?这可是头一份儿!”

“啥头一个,我估摸着整个公社都没几台!供销社拢共就进了三台,一台被书记家买走了,一台被供销社主任自己留了,这一台原来在这儿呢!”

铁蛋激动得原地转了三圈,跟个陀螺似的,不知道该先跑回院里报信还是先帮大爷搬箱子,最后一拍大腿,扭头冲院子里扯着嗓子喊:“奶!奶!快出来!我大爷买电视机啦!咱家有电视机啦!能出人儿的那种!”

他这一嗓子,穿透力极强,把正在灶房里炒菜的刘桂芳直接给喊出来了。

刘桂芳手里还拿着锅铲,一出门看见自行车后座那个大纸箱子,愣了一秒,赶紧把锅铲塞给跟在身后的麦荞,在围裙上擦了把手。

“这,这花了多少钱啊?”刘桂芳心疼得直抽抽,但嘴角又忍不住往上翘,脸上的表情又是心疼又是高兴。

“进屋再说。”顾青野停下车,二话不说把箱子搬进堂屋。

麦穗跟在后面,手里还捧着鞋盒,招呼刘桂芳过来帮忙拆箱。

纸箱子一拆开,十二寸的黑白电视机端端正正摆在八仙桌上。屏幕还是灰的,旋钮在右边,天线像两根银色的眉毛竖在顶上。

在一屋子粗瓷碗和旧匾的映衬下,这个现代化的电器显得格外扎眼。

王翠娟从酱坊里跑出来,围裙都来不及解,手上还沾着菌菇酱的香味,人还没进门声音先进来了:“我滴个老天爷!让我瞅瞅!让我瞅瞅!”

她挤进人群,站在电视机前头,拿袖子小心翼翼地擦了擦屏幕,跟擦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贝似的,“这玩意儿真能出人儿?怎么出的?人在哪呢?藏哪了?”

李明娥抱着金宝站在门口,金宝刚睡醒,揉着眼睛不知道发生了啥,小嘴巴嘟嘟囔囔的:“妈,啥是电视机啊?”

顾青山和顾青柏也凑了过来,两个人刚从厂房回来,一身汗,不敢往里挤,站在门口伸着脖子看。

连正在院门口乘凉的顾大山都跟着进来了,手里还拿着他的旱烟袋子,烟都顾不上抽了。

院子外头更热闹了。村长儿媳妇抱着孩子进了院门,嘴上说着,“听说你家买电视了,我来瞅瞅。”

脚底下可一点都不客气,直接找了个好位置站定了。

赵大爷站在院门口抽着旱烟,没进来,但也没走,就那么站着往里瞅。

卖豆腐的老姜头最实在,直接把豆腐车往顾家门口一停,从车上拿了块压车的砖头垫屁股底下,坐等着。

巷子里几个刚放学的小孩连家都没回,书包往地上一扔,趴在顾家院墙上往里张望,眼睛瞪得溜圆。

谁也没注意到,院墙角的鼠洞口,大灰和小灰并排探出半个脑袋,黑豆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堂屋桌上那个方头方脑的怪东西。

花姐从鸡窝里踱出来,歪着脑袋往人堆里瞅了一眼,咕咕了两声,那语气跟张婶如出一辙,又是什么败家玩意儿。

“穗儿,快插上电让我们瞅瞅!”赵立凤从人群里挤过来,手里举着个烤红薯递给麦穗,“刚烤的,你边吃边弄。”

麦穗接过烤红薯,剥开焦黄的皮,咬了一口,甜得眯起了眼。

她走到电视机前,插上电源,拉出天线,拧开开关。

屏幕亮了。

满屏雪花,沙沙作响,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天线!天线得转转!”人群里有人喊。

顾青野伸手去够天线,左右拧了几下。

屏幕上的雪花忽多忽少,偶尔闪过一道黑杠,就是不出人影。

老姜头在院门口急得站了起来,豆腐车差点被他带翻了:“往左!往左!刚才往左的时候闪了一下人影!”

“不对不对!往右!”赵大爷也忘了抽烟,烟袋杆子举在半空中,跟着天线的方向一起比划,“刚才往右的时候雪花少了!”

满院子的人齐刷刷地跟着那根天线一起往左晃,又往右晃,跟风吹麦浪似的。

顾青野拧一下天线,几十颗脑袋就往同一个方向歪一下,他再拧回来,几十颗脑袋又歪回来。

铁蛋急得从地上蹦起来,跑到院子里站到磨盘上,举着两只手喊:“我来!我来转!我手气好!”

“你手气好个屁!你摸鱼都摸最小的!”二狗子在地上喊。

“那条最大的就是我摸的!”

“那是因为你差点一头栽河里,你小姑拽你裤腰带才捞上来的!”

满院子人哄堂大笑。

铁蛋气得脸都红了,站在磨盘上跺脚:“你们别笑!我转天线肯定能出人儿!我大爷说了,这电视机是飞跃牌的,飞跃!知道不?就是能飞起来越过山的那种!”

“那你飞一个给我们看看!”三驴子在底下起哄。

铁蛋还真张开两只胳膊做了个飞的动作,重心没稳住差点从磨盘上栽下来,被顾青野一把拎住后脖领子提溜住了,两条腿还在半空中蹬了两下,跟只被拎住壳的螃蟹似的。

全院子的笑声差点把房顶掀了。

就在这时候,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有了有了有了!”

所有人的脑袋齐刷刷转回去,屏幕上,雪花消失了,一个穿中山装的播音员正端端正正地坐在镜头前,声音一板一眼地念着新闻稿。

画面是黑白的,偶尔还跳一道细细的横纹,但那就是电视台,那就是外面世界的声音和画面。

整个院子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铁蛋扯着嗓子尖叫了一声:“出人儿了!出人儿了!”

他这一嗓子把所有人都叫醒了。

二狗子直接从地上蹦起来,指着屏幕喊,“动了动了里头有人。”

三驴子跟着喊,“比真人还小。”

王翠娟瞪大了眼睛,脸都快贴到屏幕上了:“我的老天爷,这人是咋进去的?是不是得从后头钻进去?”

铁蛋急得跳脚:“妈!不是钻进去的!是用电的!”

“用电?”王翠娟扭过头来,一脸认真,“电那玩意儿不是点灯的吗?那电得多少钱一度啊?看电视费不费电?”

她这话一出,一屋子人都笑了。

李明娥笑得直不起腰,金宝差点从怀里滑出去。

赵立凤笑出了眼泪,拿袖子直擦眼角。

麦穗也跟着笑出了声。

她站在电视机侧面,手里还拿着那个吃了一半的烤红薯。

她看着铁蛋盘腿坐在最前排仰着脑袋,嘴咧到了耳朵根,眼珠子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看着小丫和小兰安安静静坐在板凳上手拉着手。

看着王翠娟和李明娥站在电视机旁边叽叽喳喳讨论里头那女的头发是怎么梳的。

看着老姜头把豆腐车扔在门口自己挤进了院子,还有赵大爷忘了点烟,烟灰掉了一裤子都没察觉,顾大山挤在人堆里,脸上那褶子里全是笑。

然后她看了看手里那个烤红薯。

赵立凤塞给她的,刚烤的,焦黄流油。她又咬了一口,甜得心里发软。

上辈子她白手起家,身边除了那个最后卷走她全部积蓄的男人,没几个能信任的人。

这辈子倒好,才嫁过来多久,身边已经有了这么一大群人,围在一起看电视的,为她一句话就能上山砍荆棘的。

顾青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低声说了句:“天线是铁蛋转出来的。”

“嗯?”

“刚才满院子人都在晃,就他爬得最高。”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麦穗看着铁蛋。

那小子正盘腿坐在电视机前,仰着脑袋跟被黏在了屏幕上一样。

她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她把手里剩下那口烤红薯塞进顾青野手里,站起来提高了声音。

“大家伙儿……”

院子里的人齐刷刷转过头看她。

“今天是我们家买电视的头一天,往后每天晚上七点,新闻联播,谁想来看谁就来,不用翻墙,不用趴院墙,大门开着。”

铁蛋第一个从地上弹起来,扯着嗓子喊:“大娘万岁!”

老姜头带头鼓起掌来,赵大爷的烟袋杆子终于点上了,笑呵呵地吐了一口烟:“这闺女,敞亮!”

村长儿媳妇在人群里说了句:“穗儿,你这酱坊还要人不?俺家那口子过了年想换个活计。”

麦穗笑着说:“让他来找我。”

她转过头,目光和顾青野碰在一起。

他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拿着她塞给他的那个烤红薯,就那么看着她。

他嘴角那个弧度很浅,那双眼睛里的光很亮。

院子里的热闹还在继续。

铁蛋盘腿坐在最前排,二狗子和三驴子一左一右,三个人的后脑勺齐刷刷排成一排,跟着屏幕上播音员的嘴型一起微微张着。

王翠娟站在电视机侧面,弯着腰研究了半天后盖,嘴里念叨着:“后头也没门儿啊这人到底咋进去的。”

顾青柏端了碗水挤过来,拍了拍铁蛋的肩膀:“往后你就是咱村的电视解说员了。”

“那是!”铁蛋挺起胸脯,“我都看了五分钟新闻联播了,已经是老观众了!”

小丫在旁边头也没回地怼了一句:“你连新闻两个字都不会写。”

“谁说我不会写!新!闻!联!播!”铁蛋理直气壮,“我都会念!”

“会念不等于会写。”

“那你会写铁蛋吗?”

小丫沉默了。

铁蛋得意地晃了晃脑袋:“你看,你也不会写我的名字,咱俩扯平了。”

刘桂芳端着一摞粗瓷碗从灶房里出来,碗里倒的是晾凉的绿豆汤,给院子里的人一人递了一碗。

老姜头接过碗灌了一大口,拿袖子抹了抹嘴:“这绿豆汤熬得好,比俺家那口子熬的甜。”

刘桂芳笑着说:“那是穗儿搁了一小勺冰糖,她就爱在绿豆汤里搁冰糖。”

赵大爷端着碗感慨:“桂芳啊,你家这儿媳妇,是咱村的福气。”

刘桂芳眼眶一热,赶紧低头给赵大爷又添了一勺。

麦穗正要往灶房走,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响动。

不是来看电视的村民。

“是这儿吧?这是麦穗家吧?”

声音是个女的,怯生生的,带着一股子不太确定的试探。

满院子的热闹安静了一瞬。

麦穗抬起头,和顾青野交换了一个眼神。

顾青野眉头微蹙,把绿豆汤搁在窗台上,伸手把麦穗往身后拢了半寸,自己朝院门口走去。铁蛋从地上爬起来想跟过去,被王翠娟一把拽住了后脖领子。

院门口站着两个女人。

前头那个三十来岁,穿着一件旧碎花短袖,胳膊上挎着个蓝布包袱,脸上的笑容堆得太多,多到眼角堆出了褶子。

后头那个年轻些,低着头,看不清脸。

大灰从鼠洞口探出半个脑袋,胡须抖了抖,黑豆似的眼睛盯着那个穿碎花短袖的女人,一动不动。

花姐在鸡窝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咕,那声音跟平时讨食时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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