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头,麦英正站在窖子门口,一只手已经搭在了窖子门的木把手上。
刘桂芳站在她旁边,脸上的表情左右为难。
看见麦穗推门进来,她明显松了口气。
王翠娟和赵立凤跟在麦穗身后进了院子。
王翠娟一看见麦英站在窖子门口,眼睛当场就瞪圆了,那表情跟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似的。
顾青野和李明娥也紧忙从后院过来。
麦英脸上的笑容一点没变,还是那么热络:“穗儿妹子你回来啦!我正说要帮你把窖子里的坛子码一码呢,你看你忙的,连窖子都顾不上收拾……”
麦穗看着她笑了:“麦英姐,你搁哪儿都这么热心肠么?”
“嗐!咱这不是别人么,谁干不是干啊。”
麦穗点头表示感谢:“看看,还得是亲戚,麦藜,你跟麦英姐学着点。”
麦英的笑容僵了极短的一瞬,然后笑得更热络了。
麦穗让李明娥把酱坊的女工们召集到院子里,当众宣布了一件事。
“这几天大家都累坏了,今晚酱坊不留人,都早点回去歇着,明天放半天假,晌午再来上工。”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得很。
王翠娟正蹲在一边儿啃黄瓜,一听这话差点呛着。
但她反应快,把黄瓜往嘴里一塞,含含糊糊地接了一句:“对对对!俺腿都快跑断了!今晚上谁也别叫我,俺要睡到日上三竿!天王老子来了我都不开门!”
李明娥跟着点头,慢悠悠地说了句:“那我今晚也早点歇了。”
赵立凤站在酱缸旁边,闻言愣了一下,刚要开口说酱还没翻完呢,就看见麦穗朝她微微摇了一下头。
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只有盯着她看的人才能发现。
赵立凤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扭头继续翻酱,什么都没问。
刘桂芳目光在麦穗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老太太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屋。
麦英站在那里擦缸沿,手里的抹布在缸沿上不紧不慢地画着圈。
她低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块抹布在同一个位置擦了整整三遍还没挪地方。
麦穗伸了个懒腰,声音里带着真切的疲惫:“我也得早点睡,这几天跑工商局跑得腿都细了,麦英姐,你也早点歇着,明天不用早起。”
麦穗说完转身进了灶房。
刘桂芳已经在里头忙活了,灶台上摆着几碟小菜和中午剩的贴饼子。
麦穗接过刘桂芳手里的锅铲:“妈,我来吧,您歇着。”
刘桂芳看了她一眼,没多说什么,解了围裙递给她,转身出去了。
顾青野走到菜板前头,拿着菜刀,正把一截腊肉切成薄片。
刀工利落,每一片厚薄均匀,切完往碟子里一码,整整齐齐。
“够了不?”
麦穗歪头看了一眼:“够了,你这刀工,不去供销社熟食柜台上班可惜了。”
“部队练的。”他把菜刀搁回案板上,拿抹布擦了擦手,又顺手把她手边的酱油瓶往她近处挪了半寸。
那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麦穗差点没注意到。
但她注意到了。
这个人从来不说什么我帮你,但他永远知道她伸手够什么之前就把东西挪到她够得到的地方。
铁蛋带着小丫和小兰从外面疯玩回来,脚丫子黑得跟炭似的。
铁蛋一进门就往桌上瞅,鼻子抽了两下:“奶!今儿个有腊肉?俺闻见了!”
“你是狗鼻子吧!”王翠娟一把薅住他后脖领子,“先去洗手!脚上也洗了!你看看你那脚丫子,黑得跟你大爷的鞋底子似的!”
“俺大爷的鞋底子才不黑呢!俺大爷的鞋底子可干净了!”铁蛋一边挣扎一边理直气壮地反驳。
顾青野端着切好的腊肉从灶房里出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
麦穗跟在后面,也低头看了一眼他的鞋,确实不黑。
这人每天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擦鞋,擦得锃亮,跟他在部队时养成的习惯一样。
铁蛋洗完手回来,一屁股坐在小丫旁边,拿起筷子就往腊肉碟子里戳。
小丫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等大家一块儿吃!”
“俺就夹一筷子!”
“你每次都说夹一筷子,每次都夹三筷子!”
“那是因为一筷子太小了!”
小兰坐在旁边,慢条斯理地拿筷子夹了根酱菜,细嚼慢咽,那表情跟麦穗平时盘算账目时一模一样。
铁蛋看得牙痒痒:“小兰你别学大娘!你学也学不像!”
“我没学。”小兰面不改色地又夹了一筷子。
今儿个人多,王翠娟端着碗坐在靠门的位置,李明娥抱着金宝坐在桌角,麦藜麦荞挨着刘桂芳和顾青苗,赵立凤也留下来一起吃。
顾青山和顾青柏这两天一直在新厂房里头收拾剩下的零活,回来得晚,一人端个碗站在门口,不敢往里挤。
刚干完活,一身汗,怕熏着桌上的人。
麦英坐在顾青苗旁边,筷子拿在手里,动作自然得跟在自己家一样。
王翠娟夹了一筷子酱菜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忽然开始叹气:“哎呀,这几天可把我累坏了!你们说这酱坊的活咋就干不完呢?这腿啊,跟灌了铅似的,胳膊累的不能动了快。”
她边说边吃,眼睛还直往麦穗那边瞟,等待表扬,然而麦穗没接茬。
李明娥端着碗,慢悠悠地接了句:“可不是,我胳膊都抬不起来了。”
她说着抬了抬胳膊,那动作跟木偶似的,僵硬得恰到好处,也不知道是真抬不起来还是装的。
顾青山端着碗站在门口,一脸茫然:“你昨儿个晚上不是还说你胳膊有劲儿得很,能把我拎起来……”
“你闭嘴!”王翠娟扭头瞪了他一眼,耳朵根子唰地红了。
顾青山被她瞪得缩了缩脖子,碗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门口站着的顾青柏噗嗤一声笑出来,被顾青山拿胳膊肘捅了一肘子:“笑啥!你忘了三弟妹前阵儿踹你了?”
“打是亲骂是爱!你不懂。”
满桌子人笑得前仰后合。
铁蛋笑得差点从板凳上滑下去,被小丫一把拽住了裤腰带,嘴里还叼着半筷子腊肉。
麦藜也跟着笑了,笑完之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的稀粥,嘴角那点弧度慢慢收了回去。
她想起麦家那些年,饭桌上从来没有人这样说说笑笑过,孙家也是,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和孙建业不耐烦的叹气。
她忽然觉得,这满院子的笑声,比她这辈子听过的任何声音都好听。
怪不得麦荞不愿回家。
麦穗夹了一筷子粉条搁进碗里,没抬头:“累了就早点歇着,明儿个都睡个懒觉。”
王翠娟把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一样:“对对对,今晚谁也别叫我,天王老子来了我都不开门!”
她嗓门又拔高了半分,说完之后发现自己喊得太大声了,赶紧低头扒饭,差点把脸埋进碗里。
麦英端着碗,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笑着说:“你们酱坊的活计是真辛苦,姐今儿个擦了一天坛子,腰都直不起来了。”
“那麦英姐你也早点歇着。”麦穗看了她一眼,语气温温柔柔的,“明天不用早起,睡到啥时候都行。”
麦英笑着点了点头。
她夹了一筷子白菜,嚼得很慢,眼珠子在眼眶里极轻地转了一圈。
王翠娟在抱怨腿疼,李明娥说胳膊抬不起来,赵立凤一直没说话只是埋头扒饭,麦穗脸上带着真切的疲惫。
吃完饭,王翠娟第一个站起来伸懒腰,打了个哈欠,声音拖得老长,“困死俺了,今儿个跑了两趟镇上,脚底板都磨出泡来了。”
她转身往自己屋里走,经过麦英身边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麦英姐你也早点睡啊,明儿个哟教你晒山货。”
“哎,好。”麦英笑着应了一声。
李明娥抱着金宝站起来,轻声说了句我也歇了,跟在她后面进了屋。
赵立凤放下碗筷,抹了把嘴:“穗儿,我回去了,明儿个晌午再来。”
“嗯,路上慢点。”
赵立凤推开院门走了。
麦荞和麦藜帮着刘桂芳收拾了碗筷,也回了屋。
顾青苗跟麦穗说了几句早餐铺的事,带着小丫和小兰回去睡了。
麦英是最后一个放下筷子的,她把碗筷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冲麦穗笑了笑,转身回了西屋。
她的脚步不紧不慢,看不出任何异样。
院子里安静下来。
麦穗站在灶房里,把最后一个碗擦干净搁进碗柜。
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