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被麦穗当众吓跑的酱贩子,叫孙赖狗子,是下王家庄的人,常年在镇上和周边几个集市上倒腾酱菜。
因为麦穗放话让工商所收拾他,他吓得扛着麻袋跑了,可没过三天,他又在赵家沟的集市上吆喝起来了。
这回他没喊麦香酱,改喊麦香味酱。
就多一个字,还是那个破瓶,还是那个稀汤寡水的货。
仿冒酱的事,麦穗没有急着报工商。
她知道那些在集市上流窜的酱贩子都是小虾米,抓了张三还有李四,真正该收拾的是躲在后面的人。
她让千里和顺风分头盯着镇上和周边几个集市的酱贩子,看他们从哪儿进货,跟谁接头,走哪条路。
两只麻雀轮班蹲点,把那些人的活动规律摸得一清二楚。
每逢农历三六九的集市,天不亮就有人在镇西桥洞底下交货,接货的人骑着一辆旧三轮,车斗上盖着脏兮兮的油布,从桥洞底下出来直奔各个集市。
送货的是一辆驴车,赶车的人三十来岁,脸生,每次都是空车去,满车回,回回都往县城方向走。
麦穗让千里跟过两回,发现车最后拐进了县郊一处挂着酱园幌子的大院后门。
后门巷子里有棵银杏树,千里蹲在树上往院里看,房梁下头堆着一排酱缸,院墙上拿白灰刷着四个大字,聚福酱园。
胡德奎。
跟着钱半城搞过她厂子的那个老家伙,居然还藏着这么一手。
她把赵立凤和麦谷叫来,让他们扮成赶集的,去附近几个集市把仿冒酱全买一批回来。
麦谷去了菌菇基地,人瘦了一圈但壮实了不少。
两人办事利索,半天工夫买了七八种,什么样的都有,标签歪的,酱稀的,颜色发灰的,还有一罐里面竟然漂着半只死苍蝇。
刘春草在一旁看着,脸都绿了:“这也太坑人了!”
麦穗把酱罐子一罐罐摆在酱坊的长条桌上,亲自开罐,闻,尝,验。
她尝得极仔细,每尝一罐就拿清水漱口,把罐底沉淀的杂质,瓶口封蜡的工艺、酱体颜色的差异一一记录在本子上,标了号,列了表。
有几罐的酱色暗得发黑,酱面上还浮着一层白沫,她拿竹片挑起来看了一眼就放下了,说了句:“这哪是酱,这是刷锅水兑了酱汤灌出来的。”
说到做到,她真把那些酱分装了一小勺,用不同的碗盛出来摆在案上,打眼一看,高低立判。
她让程万里找了几个在集上摆摊的熟人,把话放出去。
麦香酱坊要出新品,想在周边集市设代销点,名额有限,先到先得。
消息传得飞快,第三天就有人找上门来了。
来的人叫胡大龙,二十多岁,穿一件灰蓝色的确良衬衫,头发抹得锃亮,见人就笑。
“麦老板,我是专门做酱菜批发的,听说你要找代销点,我手里有好几个集市的固定摊位,客户稳定得很,你那酱只要给我合适的价格,我保证一个月给你铺满周边所有的集市。”
麦穗递给他一杯茶,笑着说:“胡老板来得真巧,我正想找懂行的人聊聊,你平时都从哪儿拿货?”
胡大龙接过茶喝了一口,眼神从她脸上飘到窗户外面的酱缸上,又飘回来,笑着打哈哈:“我是县城聚福酱园的常客,不过你也知道,他家酱这两年不景气,所以我这不是想换条路子嘛。”
麦穗没有继续逼问,反而笑着让赵立凤端出几罐新酱样品,大方地说:“你先拿几罐回去试试,代销的事我们再细谈。”
胡大龙接过样品,脸上的笑堆得更深了,连说麦老板大气。
他走的时候麦穗亲自送到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才对身后低声说了一句:“跟着他。”
千里和顺风已经跟上去了。
胡大龙没有往县城走,拐进了镇西头一条巷子,推开一扇旧木门进去。
千里从瓦缝里往里看,屋里堆着半屋子仿冒酱罐子,还有几箱没来得及贴标签的瓶子。
一个尖嘴猴腮的男人坐在小板凳上贴标签,胡大龙把麦穗给的样品酱往桌上一放,低声说了句,“这娘们比老陈还难对付。”
尖嘴猴腮的男人抬头看了一眼,“再难对付也没用,她不知道咱们后头是谁。”
胡大龙冷笑了一声,把麦穗给的样品酱拧开盖子闻了闻,又推远了些,咂了下嘴说,“这酱是比咱们那批强。”
窗外,顺风从歪脖子柳树上飞下来落在窗台上,小脑袋往屋里探了探:“吱,老大,镇西头有个仓库来了好几个两脚兽,扛了十几麻袋东西进去,全是旧罐头瓶!”
“有个两脚兽胳膊上戴着个蓝套袖,不是孙赖狗子,是新来的,俺看见他拿笔在记账。”千里从顺风身后冒出来,抢着报告。
麦穗点点头:“继续盯着,过两天收网。”
三天后,孙赖狗子和胡大龙一前一后到了麦香厂。
孙赖狗子是来谈代销的,胡大龙是来谈合作的。
两个人被赵立凤安排在同一间会客室里,一见面,彼此都愣了一下。
麦穗推门进去的时候,手里拎着两罐仿冒酱,身后跟着工商所的于所长和两个穿制服的同志。
她把酱罐子往桌上一放,一个是孙二赖卖的麦香味酱,一个是胡大龙刚才带来的聚福特制酱,两个罐子的玻璃瓶形状,标签纸的尺寸,甚至标签边缘那道斜切的毛边都一模一样。
“孙赖狗子,你卖的酱,是从他那儿进的货吧?”麦穗指了指胡大龙。
孙二赖脸色刷地白了,嘴巴张了张,还没说话,胡大龙先拍桌站了起来:“麦厂长,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今天是来跟你谈合作的,你带工商的人来,这是待客之道吗?”
“你配当客吗?”麦穗笑着,嘴角翘着,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透着冷。
她拧开那罐聚福特制酱,把酱倒了一点在桌面上,“你自己看看,这酱跟你舅胡德奎的那锅稀汤酱有区别吗?你舅的酱做不好,你连仿都不会仿,回去跟他说,下次想整我,别用这种连洗缸水都不如的东西。”
胡大龙的脸从白转红,从红转青,额角的汗珠滚下来,把衣领都浸湿了一小片。
于所长上前一步,把公文包里的文件拿出来往桌上一放:“胡大龙,你涉嫌生产销售仿冒他人注册商标的商品,又组织人员恶意扰乱市场秩序,请你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
孙赖狗子早瘫在椅子上起不来了,两只手在膝盖上抖得跟筛糠似的。
胡大龙被带走的时候,在门口绊了一跤,膝盖磕在台阶上,疼得龇牙咧嘴。
铁蛋从墙根后面探出脑袋,冲他背影做了个鬼脸:“让你仿我大娘的酱!摔死你活该!”
小丫拽了拽铁蛋的袖子:“别说了,他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我大娘又不怕他!”
麦穗站在门口,看着工商所的车把胡大龙带走,转过身来,冲铁蛋招了招手。
铁蛋跑过去,仰着脑袋等她训话。
麦穗从兜里掏出一毛钱塞进他手心:“去买两根冰棍,你跟小丫一人一根。”
铁蛋攥着钱,眼睛亮得跟两盏小灯似的,拉着小丫就往巷口跑。
小丫回头冲麦穗龇牙笑。
麦穗到仓库的时候,工商所的人已经围起来了。
屋里的仿冒酱被一箱一箱往外搬,在巷子口码了半墙高。
麦穗站在巷子口,旁边跟着来看热闹的程万里和几个酱坊工人。
当天傍晚,聚福酱园的大门口被人泼了一桶泔水。
没人看见是谁泼的,但县城集上的人都说是麦香酱坊的人干的。
麦穗听到这个传言时正在翻缸,她头也没抬地说了句:“我要泼就泼酱,泔水太便宜他了。”
顾青野正好下班回来,站在门口听见这句话,把制服外套搭在胳膊上,嘴角那道极浅的弧度闪了一下,没接话,转身去了灶房。
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碗糖水出来,说了句:“你尝尝甜不甜,铁蛋说他们学校门口那个卖糖水的兑水太多。”
麦穗接过来喝了一口,说太甜了。
他笑了下,“甜点好,你刚才那句话比糖水还冲,得兑点甜的中和一下。”
麦穗斜了他一眼:“顾队长,你是在说我凶?”
顾青野摇头:“我在夸你厉害。”
千里探出脑袋,唧唧了两声,把脑袋缩回翅膀底下。
它已经不想看这两只两脚兽了,天天演话本子,它都看腻了。
第二天一早,麦穗刚把大门打开,就看见院门外的墙根底下蹲着一个人。
她看到麦穗出来,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麦穗往旁边让了一步,没让她跪在自己正前方,声音不冷不热:“你跪我干什么?”
“麦老板,我男人错了,他知道错了,他真知道错了,那批货是胡德奎让卖的,他就是一个跑腿的,他给我钱我们哪敢不干啊,你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们计较,我家里还有老娘和俩孩子要养,他要是进去了,我们家里就完了。”
麦穗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出来干这事儿之前,怎么不想想家里?”
她扭头朝院里喊了一声,“翠娟,把那些样品抱出来。”
王翠娟抱着一摞仿冒酱罐子出来,麦穗指着那些酱说,“你卖这种酱,吃坏了人,人家孩子就不无辜?”
胡大龙媳妇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麦穗转身回了院子,没有再看她一眼。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胡德奎那边,工商所会去找他谈,你该庆幸,这酱没吃出人命。”
当天下午,聚福酱园的大门上贴了张白条,停业整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