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一过，柳林山珍的酱正式进了省城。
沈怀瑾特意从省城赶回来，带了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惠民副食商场最显眼的位置，红底金字的柳林山珍货牌底下，整整齐齐排着菌菇酱，香菇牛肉酱，紫苏梅子和野梨果干。
灯一照，玻璃罐子亮晶晶的。
麦穗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卖得动不？”
沈怀瑾笑了：“头三天就补了一次货，你的酱香，摆在那儿不用吆喝。”
麦穗没再说什么，只是把照片小心地夹进账本里。
这一进省城，订单像开了闸的渠，拦都拦不住。
先是省城惠民副食商场把柳林山珍从地方名优专柜提到了主副食区的常设货架，接着省城两家机关食堂和一所大学的教工食堂找上门来，要求长期供应。
沈怀瑾把省食品厂的代销数据抄了一份寄给麦穗。
信上只写了一句话：单月省城走货量，已经超过你去年全年县城的总和。
麦穗看完，把信折起来，来回走了三圈，然后叫来李明娥，王翠娟，顾青山和程万里，开了一个短会。
“省城的路通了，货得供得上，新厂二车间提前投产，刘叔的大车再配一辆，我让麦谷去跟几个送原料的村再签一批保价协议，不能因为量大了就压价。”
那阵子最忙的是刘师傅。
他开着小四轮从柳林子镇到县城，再转省城，一天跑两三百里。
麦穗给他加了工钱，又让顾青野找战友联系了一辆半旧的解放轻卡。
程万里一脸认真，“厂长，我要不去学个驾照？以后省城的货我帮你跑。”
“你先把肉摊子顾好，别你媳妇抱着半扇猪找我要人。”
程万里嘿嘿笑。
订单越多，原料需求越大。
麦穗把菌菇基地又扩了一圈，把牛鼻子村，二道岗，柳林村周边的几个村都纳了进来。
她定了个规矩：每个村设一个山货代收点，由村里推荐一个可靠人当代收员，统一培训，统一品控，统一价格。
她让麦谷一家一家跑，把代收点的底子摸得清清楚楚。
半年下来，签约农户超过了五千户。
过去那些零零散散上山采菌子，晒干果，挖野菜的人家，如今都有了固定销路。
柳林村的老人们说，往年秋天山里采收季，忙是忙，可总怕采多了卖不出去。
现在不怕了，只管采，只要成色好，麦香食品厂全收。
周家村有个姓周的老汉，六十多了，家里就他和一个瘫痪的老伴，日子过得像泡在苦水里。
他以前也上山采菌，可卖不上价，来回走二十里山路，一筐菌子换不回两包盐。
后来代收点的人跟他说，只要菌子好，送到柳林子镇，麦厂长给现钱。
他半信半疑地挑着两筐杂菌去了。
麦穗亲自验的货，“大爷，你这筐里有榛蘑和鸡腿蘑，分开装，榛蘑按一等收，鸡腿蘑按二等收，以后你捡到这种榛蘑，单独装，别跟别的混，能多卖钱。”
周老汉拿着钱，手一直抖。
后来他跟人说：“我活到六十几，头回有人教我菌子分等级，还怕我吃亏。”
何婶子最得意。
她逢人就讲：“我们柳林子镇，如今五个村，几千户人家，都跟着麦穗吃饭呢，你们算算，哪家送菌子，交辣椒，卖果干不挣钱？连我家那个懒得腚都带不动的小子，现在都知道上山采木耳了！”
有人逗她：“那你家老何不也沾光了？”
何婶子把腰一叉：“沾啥光？他是跟着我沾的！我先把话放这儿，年底我家要盖新房！”
她说得豪气，旁边一群媳妇咯咯笑。
那年秋天，柳林镇破天荒地入了县里的脱贫先进镇名单。
县里来检查的人站在镇口，看见路两边全是新翻的酱缸，晾晒架上铺满辣椒和果干，拉货的板车从早上六点排到九点还没断。
一个小年轻说：“这不就是个大厂子吗？”
带队的苏副局长说：“这不是厂子，这是一条产业链，从山上到厂里，从厂里到省城，每个环节都有人挣钱。”
沈怀瑾又带省观摩团来参观时，特意没提前通知。
他带着二三十个人直接进了柳林村，正赶上麦穗在菌菇基地给代收员们讲分级标准。
她没看见他们，蹲在地上，捏着一朵榛蘑跟一个大姐说：“这种伞面全开，茎杆发白的，一等，伞面卷着没打开的，别采，留着再长，小的也别动，让它再长几天，咱们做酱要的是厚实有味的，不是越多越好。”
观摩团的人站在后头，谁也不说话。
一个省里来的专家低声跟旁边人说：“她这套，是真正的可持续发展，比很多大厂都明白。”
等麦穗直起身，沈怀瑾才叫了她一声。
麦穗回头看那一大群人，也不慌，把围裙拍了拍：“沈同志怎么不提前说？我好让人烧点水。”
“就是怕你准备，才不提前说。”
麦穗笑：“那你可太小看我了，我这儿什么时候都经得起看。”
她领着观摩团从菌菇基地走到新厂二车间，从晾晒场走到包装间。
路上有工人跟她打招呼，她一个个叫出名字。
观摩团的人问她怎么记住这么多人的。
“他们跟着我干活，我连名字都记不住，凭啥让人家把力气给你使？”
第二天，省报登了文章，标题就叫《一个村庄的酱香事业》。
文章里写了柳林镇“企业加基地加农户”的模式，写了麦穗带着五千多户农民种菌菇，采山货，做酱菜，跑销路。
何婶子把报纸放在堂屋最显眼的地方，逢人就指：“看见没？我村的媳妇又上报了！”
铁蛋把标题那行字抄了三遍，说下学期作文就写我大娘，老师肯定给高分。
晚上顾青野回来，麦穗正坐在葡萄架下翻那篇报道。
他把报纸拿过去看了一遍：“写得实在。”
“我也没做啥，就是让山里的东西有了个去处。”
顾青野在她旁边坐下：“你让山活过来了，让一村人有了指望。”
麦穗偏头看他：“那你呢？你有啥指望？”
顾青野说：“我指望每天回来能看见你。”
麦穗笑了，把脑袋靠在他肩上：“顾青野，等哪天我把酱卖到更远的地方去，你会不会觉得我越飞越远，抓不住了？”
顾青野把她的手拿起来，放在唇边亲了一下：“你飞多远，我骑多快。”
麦穗笑出声，侧身去咬他的下巴，被他一把按进怀里，亲了个结实。
夜风从香椿树上吹过来，混着一院子的酱香，甜得发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