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柳林镇下了场大雪。
雪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悄没声地铺下来,把屋顶,墙头,柴垛,酱缸盖都染成白茫茫一片。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顾青野就把门前扫出一条道。
雪还在下,刚扫过的地方又薄薄地覆上一层。
他把扫帚往门框上一靠,回屋去叫麦穗。
麦穗已经穿好了衣裳,正坐在炕沿上慢慢往脚上套棉鞋。
她身子重了,弯腰费劲,顾青野走过来,单膝往地上一跪,拿过鞋替她穿上。
“我自己能穿。”
“我知道,我想给你穿。”
麦穗拿手指头点了一下他额头:“顾青野,这几个月你把我惯成什么样了?等孩子出来,我还能自己走路不?”
顾青野头也不抬,认认真真给她系好鞋带:“不能走我背你。”
麦穗笑出声,抬脚往他心口轻轻一蹬:“谁要你背,赶紧去把铁蛋他们叫起来,该回老宅了。”
铁蛋小丫小兰几个小的放了假就会来县城跟着住几天。
老院子比往年更挤,也更有烟火气。
顾青山和顾青柏正在门口挂红灯笼,一个扶梯,一个递绳。
王翠娟跟三个姑姐在灶房里炸麻花,油锅滋啦滋啦响。
顾大山跟两个姐夫在西厢房门口架了一口大锅,锅底铺了河沙,炒花生,炒瓜子,锅铲翻得沙沙响。
刘桂芳坐在炕头给几个孩子剪窗花,小丫小兰一人捧着一摞红纸,眼睛亮晶晶的。
金宝蹲在灶坑边上偷吃刚出锅的油炸糕,被李明娥拿勺子背敲了一下。
“等会儿上供用的,你倒先吃起来。”
铁蛋和小宝在外头放小鞭,噼里啪啦的响声从巷头滚到巷尾。
麦藜和麦荞在偏屋包饺子,一个擀皮一个包,动作比去年麻利了不知多少。
麦谷和秀芹年初结的婚,这过年回了趟麦家送年货就赶回来了,手里拎着五花肉和冻梨,进门先脱了满身寒霜的棉衣,又帮着搬桌子,摆碗筷。
花姐带着鸡群在院子里昂首挺胸地踱步,走到东墙根,又折回来,专挑春联下头走,跟巡视员似的。
院门两边的对联是麦穗让麦荞写的,顾大山贴的。
红纸黑字。
上联:山货出山香万里,下联:酱香入户暖千家,横批:柳林满福。
年夜饭开了三桌。
正桌摆在堂屋里,长辈们一桌,男桌摆在东屋,顾青野领着几个兄弟陪战友和程万里,女桌摆在暖烘烘的灶房外间,王翠娟掌勺,李明娥管汤,麦穗只管坐着等吃。
顾青野好几次端了热汤过来,她一回没喝他就又端回去换。
王翠娟说:“大嫂,你瞅瞅大哥,再这么下去灶房的门都要让他踏破了。”
刘桂芳笑得合不拢嘴:“由他吧,头一年当爹,不勤快才怪。”
菜上齐了。
酱肘子,小鸡炖蘑菇,干豆角红烧肉,酱焖柳根鱼,冻豆腐炖白菜,酸菜炒粉条,木耳炒鸡蛋,山楂罐头拌银耳,辣白菜炒肉,猪皮冻。
满满登登一桌子菜,热气混在一起,把窗玻璃熏得蒙了一层水雾。
顾青野在席间站起来,倒了三杯酒,一杯敬刘桂芳,一杯敬顾青山,一杯转向麦穗。
他刚要开口,铁蛋就抢着说:“我知道我知道!我大爷要说敬大娘了!”
满屋子人哄堂大笑。
麦穗捂着嘴笑,眼睛在灯火里亮得跟星星似的。
顾青野也不恼,端着酒杯走过去,往她面前的白开水里碰了碰杯:“敬我媳妇,给我一个家。”
麦穗仰起脸看他,鼻子忽然有点酸。
她没说话,也举了杯,把水一饮而尽。
……
天黑下来,满院子灯都亮了。
顾青野战友跟程万里都回了家。
院子里新接的电灯挂上,当院的松树梢上挂着大红灯笼。
晚上吃完了饺子,顾家一大家子围桌而坐。
老两口坐首位,顾青野,顾青山,顾青柏三兄弟挨着,三个妯娌坐对面,小辈们挤在长条凳上叽叽喳喳地。
麦荞说:“我下学期还要再拿奖学金,给家里换台缝纫机。”
麦藜说:“我今年在店里带了三个徒弟,明年能帮你再开一家。”
铁蛋举着鸡腿喊:“我今年跑步第一,明年还要第一!”
金宝跟着喊:“我明年不抄作业了!”
一桌人哄堂大笑。
外头鞭炮声响起来了。
先是小鞭,在巷口噼里啪啦炸开,接着是二踢脚。
铁蛋和金宝早坐不住了,拉着小丫小兰冲到院子里放呲花。
顾青柏从后头抱出一箱花炮,“都让开啊,我给你们放个大的!”
顾青山点了根香,半蹲着去点引线。
引线嗤地冒了火花。
满院的孩子仰着脑袋,张着嘴,连花姐都忘了回窝,站在鸡窝顶上,仰着脖子看。
麦穗和顾青野坐在堂屋窗下的长椅上看天,烟花一阵一阵地亮,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她把手放进顾青野掌心里。
他把外套敞开,把她往里裹了裹。
麦穗靠在他肩上,忽然说:“顾青野,我想婆婆了。”
顾青野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每年过年,婆婆都一个人在山上,喝一碗山楂水,看半宿山里的星星。”
麦穗仰起脸,眼角有一点很淡的光,“她要是能看见今天就好了,满院子的酱香,满村的人都过上了好日子,我的孩子,也快出生了。”
“现在酱卖到省城了,厂子也办起来了,可她不在了,我挣下这么多,她一块糖都没吃上。”
顾青野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额头,说:“她看得见。”
麦穗吸了吸鼻子,笑了一下:“你又知道了。”
顾青野说:“我信。”
麦穗把脸埋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顾青野,等孩子生下来,你陪我去趟山上,给她带一碗咱们自己做的菌菇酱,再给她磕三个头。”
顾青野说:“带两碗,一碗菌菇,一碗牛肉。”
麦穗笑出来,忍着眼泪不让掉下来。
烟花还在放。
小丫拉着小兰在院里跳舞,铁蛋和金宝举着呲花追着跑。
花姐终于从鸡窝顶上跳下来,踱到麦穗脚边,喉咙里滚出一串低低的咕咕。
“咕!本鸡也看见了,你过得好,比什么都强,本鸡替哑婆婆说的。”
麦穗低下头,把花姐抱起来,把脸贴进它暖烘烘的羽毛里。
顾青野从后头揽着她,一只手臂绕过她的肩,另一只手覆在她隆起的肚子上。
远处又有几束烟花冲天而起,把整条巷子都照成了金色。
雪又下起来了,轻飘飘的,落进这一院子的笑声里。
麦穗闭上眼睛,听见很远的地方,山风穿过云层,好像哑婆婆正轻轻拄着那根树杈子。
对她说。
“往前走,山会替你记得来路,也会替你酿好去路。”
……
从被一百二十块钱贱卖的弃女,到带着五千户农民把酱卖进省城的“山珍厂长”。
麦穗这一辈子只做了一件事。
让山里没人要的东西,变成世界想要的味道。
让山里没人瞧得起的农民,活成自己都瞧得起的样子。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