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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2章 十四项(1 / 1)

剩余的十四项,同时亮了起来。

百丹阁看见的,是十四个麻烦。

青罗弟子看见的,却是十四次挣扎。

同样十四行样本号。

在百丹阁眼里,它们是十四桩要费心去摆平的事。

在青罗弟子眼里,它们是十四个人在样本库最底下,各自挣过一回的命。

一样的十四盏灯,照出的却是两副截然不同的心肠。

杜契使道:

“逐项恢复,逐项申辩。”

“不可批量推定。”

郑直没有被他绕进“逐项申辩”的拖字诀。

他写:

“批量,恢复。”

“逐项,留痕。”

“恢复,不等于采信。”

“申辩,另栏。”

这四行把杜契使想拖的路一条一条堵死了。

要快,就批量,一类一类整批翻。

要稳,就逐项留痕,一个不漏。

恢复只是把痕放回来——信不信,是后头另算的事。

你要申辩,行,另开一栏慢慢辩。可你的申辩挡不住这痕先被人看见。

杜契使还想再争一句“批量即是推定”。

评议使抬手止住了他。

“恢复与采信,本堂分得清。”

“郑评者已把申辩另开一栏——你若真要辩,那一栏就是你的地方。”

“批量恢复,准。”

这一句“准”落下,杜契使那套“逐项拖”的路数彻底没了着落。他一整日的力气,都花在把每一项拆开、各自拖住;如今评议使一句话,把十四项拢成了五类。

五类,是他从前对付一项的功夫。

陈槐把十四项分开。

听录,四项。

器具残留,三项。

回访语,三项。

点头摇头,一项。

手痕,三项。

每一项的后面都添上同一个标记。

【恢复原始痕迹,含义待审。】

同一个标记,十四项,一视同仁。

不管它将来读不读得出、争不争得清,先把“它存在过”这件事认下、记牢。

百丹阁外务副令道:

“本堂保留申辩。”

郑直只回一个字。

“留。”

他从来不怕对方申辩。

百丹阁要辩,尽管辩——辩是把话放到台面上,你来我往,各凭证据。

郑直怕的从来不是这个。

他怕的是另一种光景:一个人连被你拿来申辩一句的资格都没有;他被一道“暂缓”直接扫出了这张能说话的台子;你连跟他争都懒得争,就把他当成了一个零。

所以他今日要的并非赢下百丹阁这一场辩。他要先把这十四个人一个一个请回这张台子,让他们有被申辩、被争论、被认真对待一回的资格。

哪怕最后争输了,那也是堂堂正正争输的。

总好过从一开始,就连上场的份都没有。

郑直记得太清楚了。

田小满,青灰七号——他们当初要的从来不是赢。

是有人肯听他们说一句。

连“输”都轮不上的人,最惨。

他要先把“输”的资格还给这十四个人,再谈赢还是输。

青罗弟子听到这里,才算真正明白了郑直这一路的走法。

他从前总不解:明明手里已有铁证,为什么郑直老是写“待核”,老是让一步,老是把话留一半。

原来他争的从来不是一时的胜负,是把这些人一个个搬回台面上——搬上来了,往后有的是时间慢慢核;搬不上来,证据再硬,也没有一个能受理它的地方。

评议使道:

“先恢复器具残留。”

铜墙上,三项器具残留同时亮起。

药盏。

帘灰。

湿布。

罗清叶的目光在这三样上扫过。

“代录是人写的,能改;痕是物留的,改不了。”

“盏里有没有压喉草、黑痰;灰里有没有焦赤尾粉;布上擦过什么——”

“这些不会顺着谁的意思多一分、少一分。”

“它们是这一案里最不会说谎的三个证人。”

陈槐心里已经有了底。

这三样他都不陌生。

那只药盏,先前在田小满案里验出过压喉草、黑痰、焦赤尾粉。

那撮帘灰,正是静息帘熏过压喉草留下的。

唯有这一条湿布——还没有人验过。

前两样已是铁证。这新冒出来的第三样,又会牵出什么?

他翻了翻器具栏的来处,眉头动了一下。

“这条布的收录时辰,比盏和灰都晚。”

“晚在哪一日?”郑直问。

“晚在清三-访九到案那一日。”

堂上没有人接话。

那一日到场的人都记得:访九来时字字像量过,处处合规,走的时候连一片纸都没落下。

可器具栏里,偏偏多了一条那天才收进来的湿布。

“谁收的?”郑直问。

陈槐往下翻了一格,停住。

“收录人一栏,写的是‘器房’。”

“没有名字。”

又是一处没有名字的地方。

郑直把这一条也记了下来,记在“谁批的”那一栏底下——那一栏至今还空着。

一日之内,两处该有名字的地方都空着。空得太齐整了些。

都是很小的东西。

一只洗过的盏,一撮扫起的灰,一条用过的布——小到随手就能丢进废洗房,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可正是这三样不起眼的小东西,小到足以被丢进废洗房;也小到能把百丹阁那一套漂漂亮亮的流程,从底下绊一个大跟头。

柳青禾轻轻点头。

“做假账的最怕的就是这种小零碎。”

“大数目好平——一笔一笔记上去、抹下来,谁也看不出。”

“偏是这些角落里的小东西:一张没销的票,一只没洗净的盏。对不上了,整本光鲜的账就塌了。”

“百丹阁这套流程栽,就栽在它顾得上改大数,顾不上洗每一只盏。”

郑直在木板上落下一行。

“器具残留,三项。”

“药盏、帘灰、湿布——逐一验。”

齐墨把残剑横过来,剑光先落在那条湿布上。

她照了一息,收了手。

“这一条要慢慢照。”

“布不比盏。盏是硬的,沾上什么留在什么位置,一照就清楚。布是软的,一拧、一叠,痕就走了位。”

“照快了,只能看出它沾过东西;照慢了,才看得出它是先沾了什么、后沾了什么。”

郑直点头。

“那就慢慢照。”

“今日照不完,明日接着照。”

他停了停,又补一句。

“照到哪一层,就记到哪一层。别为了今日出个结果,把顺序猜出来。”

齐墨应了一声,把剑光收窄了一半。

百丹阁大约做梦也没想到。

他们费了那么大的劲,搬出“危机”“保护”“舆情”“不可读”——一道一道堂皇的大道理,到头来把这套大道理绊倒的,竟是一只盏、一撮灰、一条布。

道理越大,越是讲给人听的。

可这一只盏、一撮灰,不听道理。

它们不懂什么叫“危机”,什么叫“舆情”。它们只记得自己沾过什么、装过什么。

百丹阁能说服一堂子人,却说服不了一只沉在池底的盏。

越是想抹得干净的事,越是会在这些谁也看不上的小东西上头露出马脚。

那三样被丢进过废洗房的小东西,此刻正亮在铜墙上,等着一件一件开口。

它们被丢得越随意,开口时就越叫人无从抵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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