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成有效。
这四个字被红框锁住之后,百丹阁终于承认了一件事。
“该阶段结论——”
“确曾排除暂缓问迹。”
“但当时问迹未定。”
“按规程,不计。”
绕了这么久,百丹阁头一回松了口:是的,那“八成”当初确实把暂缓的问迹排除在外,没算。
可它立刻又补了一句体面的由头:那些问迹当时还没定;按规程,本就不该计。
它认了“排除”,却不肯认“错”。
青罗弟子盯着百丹阁席,胸口起伏。
他等这一句“确曾排除”,等了太久。
从田小满被记成“零”,到今天百丹阁亲口说出“确曾排除”,中间隔着十七个人、隔着郑直一项一项翻上来的几十个日夜。
一句“确曾排除”,轻飘飘四个字。
可它是这座样本库头一回松口,认下:那些被它扫走的人,是真的被它扫走了。
郑直写:
“不判,错。”
“撤,稳定性。”
他没有揪着“错”字不放。
他认百丹阁这半句:当时问迹未定,按那套规程不计——单看流程,或许真挑不出一个“错”字。
可“不判错”,与“可以接着挂着”是两码事。
他要的是撤掉这“八成”的稳定性。
它可以不算一桩错。
但它绝不能再当作一条板上钉钉、可以对外宣称的定论,继续挂在那里。
一条把十七个人排除在外才算出来的数,哪怕合规程,也不配叫“稳”。
何况郑直心里还压着一句没说出口的。
百丹阁口口声声“按规程不计”——可那套把问迹排除在外的“规程”,又是谁定的?
是严素。
用自己定的规程排掉会指向自己的问迹,再拿这排掉之后算出的“八成”证明自己有效——这圈绕得再大,源头还是那一支笔。
“按规程”,听着无辜。可当规程本身就是那只手写的,“按规程”三个字挡不住什么。
这一句他没有说出口。
他知道说出口是什么分量:那等于当场把矛头从一条数转到一个人身上。今日的账还没算到那一步——十七项刚回卷,医修复核一项没做,此刻去指人,反倒把这条已经站住的线拽虚了。
他只在木板边角写了两个字,写得很小。
规程。
严素隔着半座铜楼看见了那两个字。
她的手在袖里收紧了一下。
杜契使皱眉。
“可保留阶段有效。”
“阶段二字,是本堂让的一步。”他说,“撤了稳定性,已够重。若连‘有效’二字也不留,往后外头的人听见,只当清火安抚从头到尾就是一场害人的事。”
“坊市要乱。”
这一句不算全无道理。堂上有人跟着点了头——一味丹从“八成有效”一夜跌到什么都不是,外头听风就是雨,头一个受惊的还是那些正等着丹用的人。
郑直听完,只问了一句。
“那就照实说。”
“三成九,多项待核,医修复核未完。”
“把这三句一并挂出去,比挂一个‘阶段有效’要稳得多。”
“外头的人不是傻子。你给一个含糊的‘有效’,他们反倒要疑心里头到底藏了多少。”
“给个难看的实数,他们至少知道这数是真的。”
罗清叶接在后头。
“病患的反应,没计。”
“医修的复核,没做。”
“问迹,被暂缓。”
她一字一顿。
“这样的数,怎么对外宣称‘有效’?”
一个“有效”得有有效的凭据:病人好了、医修认了、反馈核了。
这三样,百丹阁一样没有。
它凭的只是:把说“不好”的人都排掉——剩下的自然“有效”。
外务副令还想圆。
“有效,不等于完全有效。”
柳青禾淡淡一句。
“那就别写‘八成’。”
“有效不等于完全有效”——这话看着谦虚,实则滑头:它想留下“有效”两个字,只在后头缀一句“不完全”,遮丑。
柳青禾一刀削了过去。
你既然自己都认它“不完全”,那凭什么还敢挂出“八成”这么一个实打实的数?
要么有真凭实据,写得出几成。
要么就什么成都别写,老老实实认一句“还没定”。
含含糊糊挂着“八成”,又补一句“不完全”——这不叫谦虚,这叫既想要那块招牌,又想在出事时推得干净。
“做买卖的最恨这一手。”她把账页翻过去,“报价写‘约八成’,出了岔子就说‘我写了约’。这种约字,一个字能省掉一整仓的赔。”
陈槐把两行并列。
旧结论:
清火安抚,八成有效。
恢复问迹后:
三成九,且多项待医修复核。
两行,一上一下,摆在一处。
八成和三成九,中间那道豁口,就是百丹阁这些年捂住的所有没好、还闷、别再给的声音。
评议使道:
“样本库,提交新阶段结论。”
百丹阁总号的契牌亮了起来。
杜契使忽然道:
“百丹阁,申请最后陈述。”
郑直没有拦。
他只写了三个字。
“陈述,也入卷。”
他争了这么久,争的从来与堵百丹阁的嘴无关。
他堵的是“只许一方说话”的旧规。
如今轮到百丹阁陈述,他半个字不拦——不光不拦,还让它的陈述一字不漏入卷。
这才是他要立的那张台子:谁都能说,谁说的都留下。
哪怕是他的对手,哪怕那陈述里满是狡辩,也该有它在卷里的一席之地,等着被后人一并看个清楚。
郑直给百丹阁这一席陈述地的时候,忽然想起:田小满、青灰七号,他们要的不过也就是这一席之地。
一个能把话说完、说完之后还留得下来的地方。
百丹阁有千百种法子陈述、申辩、入卷。
而那些病人连一声“别再给”,都被判成“情绪”,抹了。
同一张台子——郑直要让它从今往后,对谁都是一张台子。
“陈述入卷,还得加一条。”他又写道。
“陈述人,署名。”
杜契使抬起眼。
“百丹阁的陈述,自然由本堂具名。”
“那就好。”郑直点头,“今日堂上已经有三处落款写着屋子的名字了。我怕这一条也写成‘百丹阁’三个字,往后谁都推得干净。”
“署到人。”
铜墙上,“八成有效”那四个字仍被红框锁着。
像一块还没拆下的旧招牌。
郑直望着那块被锁住的旧招牌,心里清楚:百丹阁最后这一陈述会说什么。
无非是:清火安抚也有善意,也有几分效,不该被一笔全抹了。
善意。
郑直在木板一角把这两个字轻轻记下。
它说有善意——那这善意底下压着的,那十七个被缓掉的人、那从八成跌到三成九的数、那半边“苦”、那一声“别再给”,又算什么?
他把笔搁下,看了一眼那一排还空着十六格的名字栏。
明日百丹阁这最后一陈述落完,这座样本库、这场从田小满一个“药”字翻起的大案,也该迎来它头一个真正的转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