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三年七月十一日,军令部尚书、奉天行营守备大臣明瑞率新军第三师出山海关。
说是一个师,加上辎重营、炮兵团和随军夫子,浩浩荡荡两万余人,队伍沿辽西走廊铺开,前头过了宁远,后尾还在山海关里。
明瑞骑在高头大马上,驻足观望,转头对随行的尹耕云问道:
“尹先生,大总统限我半月内部署到位,你看这时间可够?”
此时的尹耕云志得意满,攻克江宁后,靠军功保举了一个记名提督。
这次托明瑞的福,出任奉天行营参谋长,又授了中将军衔,自己帮办军务多年,没想到还真有出头的一天。
听到明瑞问他,捻了捻胡须,笑着说道:
“够与不够,都得够。不过行兵打仗,粮草先行,就怕咱们到了奉天,粮台还没搭起来,三军饿着肚子,再好的枪也使不动。”
明瑞点头:
“先生放心,盛京粮仓有预备给移民的两百万石口粮,大总统已经让盛京户部和军辎部统筹,到了盛京我们先提五十万石作为军粮。”
“到时候就麻烦先生顺便负责行营后勤调度了,只是这粮草征集转运,还得麻烦先生多费心盯着,别出了岔子。”
尹耕云笑了笑,没接话。
朝廷那些官儿办事,文书上写得天花乱坠,到了地方有没有粮,得到了才知道。
两日后,第三师抵达盛京城北。
明瑞没进城,直接在城北大营扎下行营,当日挂出“奉天行营”的大牌。
明瑞盯着舆图下令道:
“第三师分驻庙屯一线,第四师从吉林开拔向宁古塔移动,第五师留守奉天做总预备队。”
“命黑龙江各边防旅驻防瑷珲沿线,准备渡江。命吉林各边防旅驻防宁古塔,配合第四师行动。命热河边防旅和奉天边防旅向黑龙江和吉林移动,负责地方治安。”
“命令四省巡抚,立刻动员民夫,为大军运输粮草。”
随行文吏开启关防,一道道命令流水般发了出去,东北地区瞬间便进入动员状态。
盛京户部尚书郭嵩焘一脸愁容,担忧的问道:
“明尚书,东北快要秋收了,这个时候征集民夫,这一季的收成就只能烂在地里了啊!”
明瑞闻言,眉头皱了皱,沉声道:
“秋收虽重,哪比得上收复失地重?这一仗拖不得,俄国人反应过来,往远东增兵,咱们再打就要多死几千几万将士,孰轻孰重,郭大人应当清楚。”
“再苦一苦百姓,骂名我来担!”
郭嵩焘叹了口气,也知道这个理,只是看着即将入仓的粮食烂在地里,终究心疼:
“明年开始移民们就要缴纳赋税,偿还买地银了,没了这一季收成,这不是要逼死他们吗?”
明瑞叹了一口气,看向旁边端详的尹耕云,问道:
“尹先生有什么方法,能够解决这个问题吗?”
尹耕云沉思片刻,才说道:
“其实这事不难,咱们不用全征青壮,只征各家的余夫,每家出一个男丁就行,留下主力劳力在家收秋,多少能保住大半收成。”
“再者,咱们不能像以往一样,白嫖民夫的劳力和财力,我们给他们按天结算工钱。如此一来,管吃管住,每日还给工钱,就算耽误了些收成,也能补上亏空。”
他顿了顿,接着道,
“至于那些实在没人手的小户,咱们可以让地方官统一安排乡邻帮收,收上来的粮食按比例分,也不至于让人家颗粒无收。”
“咱们只要把规矩说清楚,百姓不是不通情理的人,不会真的怨怼朝廷。”
明瑞点头应下,如今之计也只能如此了,这是这样一来,自己这边军费肯定要爆炸不可。
转头看向郭嵩焘,问道:
“我们十二万大军,攻入外东北的预计在七万人左右,一共需要征集多少民夫?”
郭嵩焘掐着手指算了算,回道:
“按每三个战兵配一个民夫算,怎么也得两万五千人上下,要是算上往前线运粮转运的,怕不是得四万。”
明瑞咬了咬牙:
“那就征四万,按尹先生说的规矩来,工钱一文都不能少,从行营军费里出,要是军费不够,我自己掏腰包补上也不能欠百姓的。”
郭嵩焘还想说什么,见明瑞态度坚决,也只能应下来,转身去安排征调的事。
郭嵩焘走后,尹耕云走到舆图前,指着海参崴方向对明瑞说道:
“大人,咱们现在动作这么快,俄国人在海参崴的守军不过千余人,炮台上也就几门老炮,只要咱们把海参崴围了,切断他们的海路,用不了半个月就能拿下来。”
明瑞点了点头,指尖摸着地图,划过黑龙江下游:
“你说的没错,可咱们的第一个目标不是海参崴,是瑷珲对岸的海兰泡,先把江左岸的俄军据点拔了,再往下游推进,站稳了脚跟再打海参崴不迟。”
“大总统说了,咱们这次是收复故土,每占一处就要设官安民,不能打完就走,得一步一个脚印把地盘占稳了。”
尹耕云恍然大悟,连连称是,当即提笔修改调兵文书,传令前线各营按新部署行动。
与此同时,北京,军辎部值房。
王茂荫把一摞账册推到王发桂面前,揉了揉眉心。
“王尚书,你自己看,三路大军,十几万人马,人吃马嚼,每天光粮食就得三千多石。”
“加上弹药、被服、药品、帐篷,还有民夫子的脚费,这账我算得脑仁疼。”
王发桂翻开账册,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王尚书,三路补给,最难的是伊犁那一路。万里转运,中间全是戈壁沙漠,靠晋商的骆驼队运粮,一石粮运到伊犁,路上要耗掉两石多,这成本太高了。”
王茂荫叹道:
“谁说不是呢。可大总统拍了板,三十万石必须运到,晋商的骆驼队已经在归化城集结了。运费是市价的一倍半,这帮商人,国难财发得倒是顺手。”
王发桂又翻了几页,指着其中一行:
“还有弹药。奉天行营要的最多,克虏伯炮弹一次就要三万发,石景山兵工厂的产能跟不跟得上?”
王茂荫想了想说道:
“这个我问过了,石景山兵工厂现在人停机器不停,三班倒的生产军火,勉强够奉天那边使用。”
王发桂点了点头,又问:
“库伦那一路呢?张曜的三省边防旅,粮饷从哪里出?”
王茂荫早就有了谋划,当即说道:
“从直隶和山西藩库先拨,我们财政部在张家口设总粮台,往库伦转运。这条路比伊犁好走,有官道,大车能通行。”
两人正议着,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幕僚推门而入,手里攥着一份急报,脸色不太好看。
“大人,出事了!”
王茂荫一愣:
“出什么事了?”
王发桂接过急报扫了一眼,往案上一拍,怒骂道:
“刚收到的,张家口粮台那边抓了几个形迹可疑的人,扮成行商,在粮台附近转悠了两天,专门打听运粮的路线和批次。一审,全招了,是俄国人的探子!”
王茂荫脸色一变:
“俄国人的探子?他们怎么知道张家口设了粮台?咱们的粮台是三天前才定的址。”
王发桂沉声道:
“这说明朝里或者地方上有俄国人的眼线。张家口是库伦路的总粮台,一旦被人摸清路线和存粮数量,半路截了粮道,张曜那一路就不战自溃。”
王茂荫拍案而起:
“估计北京城里也有!立刻通知顺天省、京师警察厅和调查局,全城搜捕!”
王发桂点了点头,说道:
“我去报告大总统,就劳烦王尚书知会恒总办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