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四年八月初一,天刚蒙蒙亮,北城那片原先闲着的旗营房就热闹起来了。
说是旗营房,其实早荒了。
旗人老爷们嫌这儿偏,陆续搬去了内城,剩下的房子风吹雨淋,估计刮一阵风都塌完了。
当然了,旗人老爷们内城的房子也没保住,都喜提了老家东北的大别野。
这个时候正在享受丰收的喜悦,估计还在没日没夜的割麦子呢!
三个月前,普鲁士公使列斐士刚回来,刘文泽便一声令下,整个旗营便被征用。
工部的人带着工匠过来,铲杂草、补屋顶、刷墙壁,又在旁边新起了几排砖房,愣是把这片废墟收拾成了京师大学堂的校址。
刘文泽骑着一匹枣红马,走在队伍最前头。
景寿、周文博、容闳等人坐着马车跟在后面,还跟着一个营的亲兵,以防发生不测。
到了京师大学堂门口,景寿走下马车,笑着说道:
“大总统,您这手笔可不小。我前儿打这儿过,还都是破房子,这就焕然一新了。”
刘文泽勒了勒缰绳,说道:
“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房子修得再好,里头的人不行,那也是白搭。”
教育局总办大臣容闳在旁边接话道:
“大总统说得是,下官这几个月内,一直在学堂盯着,发现来报名的人倒是不少,就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刘文泽瞥了他一眼,说道:
“就是什么?有话直说。”
容闳苦笑一声,说道:
“就是来的人,多半是落了第的举子,实在没了出路,才抱着试试看的心思来的。真要让他们心甘情愿学洋务,难。”
周文博哼了一声,说道:
“难什么?有饭吃、有书读、毕业了还有差事安排,换我我也来。”
自己年轻的时候有这机遇,还至于在前门卖假画吗?
容闳摇了摇头,说道:
“周大人,您是明白人,可这世道不一样。”
“在这些读书人眼里,科举才是正途,洋务那是奇技淫巧,是末学。”
“您让他们放下四书五经去学什么物理化学,那跟让他们改行去杀猪差不多。”
刘文泽笑了笑,没接话。
这事儿他早就料到了。
中国的读书人,被科举制度驯了几百年,脑子里那根筋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转过来的。
你跟他说科学救国,他跟你说半部论语治天下。
你跟他说工业强兵,他跟你说重义轻利。
不过没关系,时间会证明一切。
等第一批毕业生出来,一个个都当上了工程师、技师、官员,俸禄比七品知县还高,你看那些读书人来不来。
一行人进了学堂大门。
大门是新修的,朱红漆,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京师大学堂”五个大字,是刘文泽亲笔题的。
字写得一般,胜在有力道。
此时,院子里已经聚了不少人,五百多名学生,三三两两地站着。
有的在看新贴的课程表,有的在摸教室里的桌椅板凳,一个个耷拉着脑袋,愧对孔圣人当年教导。
一个个面黄肌瘦,衣裳打着补丁,一看就是日子过得不怎么样的。
也是,但凡家里有点钱、有点门路的,谁会来这儿?
刘文泽下了马,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一个举子,正蹲在台阶上,手里捧着一本《天工开物》,看得眉头紧锁,嘴里念念有词。
刘文泽凑过去看了一眼,那一页讲的是冶铁。
举子感觉到有人过来,抬头一看,见是个穿着便服的官员模样的人,赶紧站起来,作了个揖:
“学生见过大人。”
刘文泽摆摆手,问道:
“不必多礼,看得懂吗?”
举子脸一红,说道:
“回大人,字都认得,就是......就是这道理不太明白。什么叫‘火力不到,则铁不化’,学生烧过炉子,可没炼过铁。”
刘文泽笑了,客气的说道:
“看不懂不要紧,以后有先生教。关键是,你愿不愿意学?”
举子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道:
“回大人,学生考了三次会试,都没中。家里头......家里头已经揭不开锅了。”
“听说这儿管吃管住,毕业了还能给差事,学生就来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学生还是想着,等将来有了机会,再回去考科举。”
刘文泽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什么。
这种心态太正常了,就连已经位列总督的左宗棠当年说什么都要辞官,考个功名。
你不能指望一个读了半辈子圣贤书的人,一夜之间就转变观念。
慢慢来,等他在这儿学了几年,见识了洋务的好处,自然就明白了。
景寿走过来,低声说道:
“大总统,这些学生,不情不愿的,怕是不好带。”
刘文泽说道:
“不好带也得带。中国的将来,就得靠这些人。”
容闳在旁边说道:
“大总统,教授们要明年才到,眼下这几个月,课程怎么安排?”
刘文泽想了想,说道:
“既然先是预科,那就先开基础课,文、算数、外语,这三样先上着。等教授们到了,再开正课。”
周文博疑惑地说道:
“大总统,外语课请谁教?”
刘文泽笑着说道:
“解铃还须系铃人,就让普鲁士公使馆的暂时先代劳,再抓几个德国传教士,教德语和科学基础。”
容闳倒吸一口凉气,赶紧劝阻道:
“大总统,万一他们借机在学生中间传教怎么办?”
刘文泽冷哼一声,说道:
“让他们传教的事,不许在学堂里提。谁要是敢传教,扒了裤子,痛打二十大板,量他们也不敢造次。”
容闳点头道:
“明白,我马上安排下去。”
刘文泽点了点头,接着吩咐道:
“还有金陵、广州、武汉三所大学堂,都给我盯紧了,也是保持同样的进度,该招的学子也不能落下。”
容闳拱手回应道:
“下官明白了。”
几个人正说着话,忽然听见学堂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声音越来越大,夹杂着喊叫声和脚步声。
刘文泽皱了皱眉,问道:
“怎么回事?怎么这么嘈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