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太公尽心竭力款待王进一行人,不动手置办还不觉,一番张罗下来,心中暗自惊出一身冷汗。
这两百轻骑人吃马嚼,一日便要耗去粮食十石,马匹所需干草、茭草合计三千六百宋斤,这般消耗,足足抵得上四户农户整年田地的全部收成。
倘若这支人马在庄中驻扎一月,史家庄三百五十户人家辛辛苦苦干上一整年的产出,便要尽数耗空。
可转念一想,若自家大郎能得那位高使君青眼相看,挣一份不用黥面的正经功名,这点粮草消耗便值得。
他咬咬牙,吩咐庄客一麻袋又一麻袋往外搬运仓中精米谷物,心底却暗暗盼着少华山众人早些下山,早日了结此事,也好减轻庄内负担。
入夜,王进本已歇下,院外阵阵低沉呼喝之声不断传入耳中,他索性披衣起身,推开房门往校场走去。
月光铺满地,空场上立着一名后生,赤裸上身,一身青龙花绣在月色下分外醒目,
银盘似的白净面皮,手中握着一条长棒,正独自演武。
正是白日里被他点评花拳绣腿的史进。
此番史进练得格外用心,刻意留心脚下进退步法,身形较之白日灵动不少,可根基虚浮的毛病依旧显而易见。
王进远远看着,开口提点:“下盘扎不稳,身法再活,终究是虚架子。”
史进闻声收棒回头,见来人是王进,连忙躬身行礼:“王指挥使。”
王进上前随手接过他手中白棒,淡淡一句:“你且看好,棍棒该这般发力。”
话音未落,他沉腰扎马,对着一旁木桩立稳门户,腰腹骤然一转,浑身劲力尽数汇于手臂,白棒如离弦利箭猛然刺出。
只听咚的一声闷响,棒头狠狠撞上木桩,木屑四下纷飞,棒尖竟直直戳进粗木桩身寸许。
史进看得目瞪口呆,连声惊叹,心中暗自骇然:这般力道,若是换装上铁枪枪头,这木桩怕是能一枪直接洞穿!
拜师学艺的念头,在史进心底瞬间涨到极致。
王进瞧透他眼中滚烫的渴求,淡淡说道:“使君不日便会亲到贵庄,你若想留在他帐下听用,眼下这身功夫,实在拿不出手。”
史进闻言当即抱拳半跪,声音恳切:“恳请指挥使传我真功夫!”
王进垂眸扫过他虚浮的双腿,缓缓开口:
“你是有底子傍身的,可武道从来不是演给外人观赏的花把戏。
那些江湖武师只图哄你掏钱,专教花哨腾跃,看着威风漂亮,真到沙场搏命、强人死斗之时,撑不过三招便要丢了性命。
我禁军传下的枪棒本事,不求好看,只求能格挡兵刃、一击制敌。
马步根基扎不稳,下盘轻飘飘,再大的蛮力,旁人轻轻一绊便会栽倒;
出手只会胡乱抡打,周身门户全然敞开,处处都是旁人取你性命的破绽。
从今往后,把从前学的那些花架子尽数抛开,从头扎马步夯实根基,方能有机会练成军中精锐。”
说完,王进转身回房歇息。
史进望着那半截深陷木桩的白棒,一言不发走到一旁木桩前,稳稳扎下马步,咬牙苦熬。
另一边,王进回到客房独坐,心中暗自感慨自家使君深不可测,如同在下一盘覆盖朝野的大棋。
调遣林冲、专程来自己家中谢罪,后来又收拢晁盖、鲁达这般天生勇武之人,个个都是天资卓绝的好汉。
就连远在永兴军路乡间、一个富户少年,高使君都事先打探得一清二楚。
若是把这批人尽数打磨调教出来,个个都是能冲阵杀敌的猛将。
这般苦心布局,当真一心为国戍边、殚精竭虑。
校场上的史进不知熬了多久,双腿酸麻胀痛,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可只要抬眼望见木桩上那根白棒,便硬生生咬碎牙坚持。
月轮西沉,天际泛起鱼肚白,只听咚的一声闷响,史进力气耗尽,直直栽倒在地。
同一时刻,少华山聚义坪。
陈达站在数百喽啰面前,扬声大喊:“诸位弟兄,此番下山尽管放开手脚,定要抢个酒足饭饱!”
杨春在一旁暗自无奈,心中腹诽:我们是下山筹粮劫掠,不是赴宴吃酒。
底下一众喽啰听闻终于能下山捞好处,个个神色亢奋。
陈达大手一挥,便要带人动身,杨春连忙上前劝阻:
“二兄长,你领一半人马在前开路,我带另一队跟在后头,穿过史家庄地界后两军再汇合一处,稳妥些。”
陈达嗤笑一声,满脸不屑:“瞧你这副胆小怕事的模样!”
转头对着一众喽啰高声吆喝:
“老规矩先到先得!愿意跟着三头领慢慢磨蹭的便留下,某先行一步!”
这群常年劫掠的喽啰哪里不懂“先到先得”的好处,当即乌泱泱一窝蜂追着陈达往山下冲。
只剩杨春原地急得连连跺脚,无可奈何,只得领着剩余人手快步跟上。
大队人马乌泱泱顺着山道涌向山下史家庄。
早先三兄弟不是没打过劫掠史家庄的主意,可庄里有九纹龙史进领着一众庄客死守高墙,几次交锋都讨不到半点便宜。
一来二去,两边暗自形成一份心照不宣的默契:山寨不进犯史家庄地界,庄上也不主动出手拦截他们过路。
陈达麾下这帮喽啰,大多是流离失所的流民,或是乡间作奸犯科、惹了官司逃上山的无赖。
众人衣衫破烂不齐,仅有寥寥数人配有刀枪,大半手里只攥着木棍短棒。
远远望去尘土漫天,看着声势唬人,凑近再瞧,全是一群吊儿郎当、勾肩搭背、獐头鼠目的乌合之众。
杨春紧随陈达身侧,目光落在静悄悄的史家庄上,心头莫名发紧。
“二兄长,今日这庄子未免也太过死寂了。”
陈达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你又胡思乱想什么,这本就是寻常光景。”
“往日我们一靠近,庄里佃户早早便呼喊示警,提醒史进戒备,今日却半点动静都无。”
“咱们早和史家庄井水不犯河水,此番也不踏入庄内借粮,他们何须大呼小叫?”
杨春听道理虽说得通,可心底那股不安反倒愈发浓重,不由放缓脚步,左右不停打量四周。
陈达瞥他一眼,满脸不屑,只当自家三弟天生胆小,整日杞人忧天。
一行人顺顺利利穿过史家庄外围地界,陈达勒住脚步,转头看向杨春,语气带着几分得意:
“你看如何?我早说过不会出事,纯属你自己瞎操心。”
杨春刚要应声,咻的一声破空锐响骤然响起,一支冷箭自暗处飞射而出,直直贯穿一名喽啰脖颈。
那喽啰哼都没哼一声,当场栽倒在地。
一众山贼瞬间炸开锅,人人惊慌失措,纷纷扑倒在地,四处寻找掩体。
陈达又惊又怒,扬声破口大骂:
“史进小儿!竟敢放暗箭偷袭,当真要和我少华山彻底撕破脸面,不死不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