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上,七梢砲一轮轮发射完毕,尘土落定,众人尚在回味宋军重械的磅礴威势,
高俅却盯着砲架结构,眸光亮起。
七梢砲原理说白了再简单不过。
砲杆架在中轴木上,形同孩童玩耍的跷跷板。
中轴偏后,拽绳的后端杆身短,盛放石弹的前端杆身长。
二百余人齐力拽拉短杆,凭借杠杆长短差,催动长杆极速甩摆,再借七束硬木的弹性叠加劲力,将百斤石弹抛掷而出。
全程纯靠人力堆砌,笨拙、费力、耗兵严重,且力道全凭士卒拉扯劲大小,远近轻重全无定数。
高俅脑中灵光骤闪,一个跨时代的改造方案瞬间成型。
既然是杠杆原理,何须靠人蛮力拉扯?
只需将砲架做高,撤去后方数百人的拽绳,改设固定配重铁箱、巨石配重,以重坠下压撬动长杆,抛射前方石弹。
这不就是后世威震欧亚的配重式回回炮!
更关键的是,人力飘忽不定,配重却可以精准量化。
配重多少斤、抛射石弹多重、射程几何,全部能测算标定,从此军械抛射不再靠蛮力,靠的是规整定数,战力彻底标准化、可控化。
量化……
高俅心底微微一怔,这可不是什么好词啊,总不能这会就将大宋职场代入量化考核阶段。
来不及细想,他当即招手,将凌振、金大坚与熙河路都作院一众监官尽数唤至身前。
众人连忙围拢,低头看向地面。
高俅随手折下枯枝,在黄土上飞快勾勒砲架草图,寥寥数笔,画出中轴、长杆、前后杠杆结构,再标注出后方悬挂配重、前方放置石弹的位置。
凌振本就是大宋顶尖军械奇才,专精砲弩机括,一点就透。
只看片刻草图,瞬间洞悉其中精妙,眼前骤然一亮。
他脱口惊叹:“使君此法,竟与民间踏舂米碓如出一辙!
碓头一端绑石坠重,人踩另一端,石坠下坠发力,便可反复舂米砸谷,皆是重坠借力、杠杆做功的道理!”
高俅闻言一喜,他哪里知道舂米碓是什么样的,当即追问:“此器熙州可有?”
一旁都作院监官连忙躬身回话:
“回高监军,军营屯田、粮草作坊随处皆是,厢军日日以此舂粮,极为普遍。”
“走,去看!”
高俅二话不说,带着一众军械匠人、文武属官,浩浩荡荡直奔粮草作坊。
值守舂米的厢军士卒见一众高官簇拥而来,个个手足无措,茫然伫立,全然不懂为何大官要专程来看寻常舂米劳作。
高俅俯身盯着踏碓结构,看得一清二楚。
脚踏一端为轻,石坠一端为重,人足轻踩,重石下坠做功,往复起落,完美契合他心中构想的配重杠杆原理。
现成的模型,就在眼前!
高俅当即指着踏碓,对着凌振众人直白拆解改造思路:
“你们看此碓,便是我要的砲机雏形。
前端的石头,改成配重,脚踩的地方改成发射弹丸的牛皮窝。
以数倍、数十倍的固定死重,替代数百人的人力拉扯,重坠下压,瞬间撬动长杆,抛射石弹。
无需众多兵卒蛮力耗费,省力百倍,力道更稳、更猛!”
一众匠人听得心神震动,凌振即刻提出关键疑问:
“使君妙法绝伦,只是如此一来配重巨石极重,平日里如何抬升、复位蓄力?”
高俅淡淡一笑:“此事简单,增设绞盘绞车。
以绞盘之力将重配缓缓拉升、蓄势悬空,放砲之时松锁脱扣,重坠骤下,一石千钧,凌空抛射!”
自敲定配重砲的制造思路后,高俅总算在这半年空窗期里捞到了实打实的正事,
日日钉在军器作院与演武场,带着凌振、金大坚一众匠人闭门钻研新式砲机,一心要造出大宋第一架配重回回炮。
而章楶这一月来也没闲着,西线布局有条不紊稳步推进。
他先遣蕃官李忠杰奔走湟水东岸,轮番游说宗哥诸部、沿河小族,恩威并施收拢蕃部人心;
又暗中授意受大宋册封的武威郡公赵怀德,挑拨离间、分化吐蕃势力,瓦解唃厮啰政权根基。
与此同时,西军骑兵全线清剿边境,凡西夏出境游骑、抄掠斥候,尽数拦截斩杀,死死压住西夏南线的渗透之势。
连日操劳边防琐事,今日方才归营,章楶落座帅帐,便向身侧的种师道随口问询:“高监军这一月驻守大营,日常都在做些什么?”
种师道闻言,面露嫌弃:“回宣抚,高监军日日在演武场玩石头。”
“玩石头?”章楶闻言一愣,全然不解其意。
“正是。”种师道颔首,细细禀报道,
“高监军自比前代巧匠马钧,直言我军现行的七梢砲弊端重重,耗损人力巨万、射程不足、准头全无,不堪大用。
这一月来,他尽数抽调熙河路都作院的精锐匠人,闭门研造所谓‘配重新砲’。为试制新机,大营已耗损精铁足足千斤。”
此话一出,章楶眉宇瞬间沉凝,心底生出几分凝重。
边军前线,精铁是顶级战略物资,每一斤都有定数,优先供给重甲锻造、床弩机括、军械修缮,不得虚耗。
千斤精铁凭空耗费,挤占的都是甲胄、硬弩、守城器械的制作原料。
若是高俅这所谓的新砲只是纸上谈兵、徒劳耗费,无需等到开战追责,枢密院的弹劾折子,怕是已经来了。
章楶不敢轻视,当即起身:“走,随我去演武场一观。”
此刻的演武场,早已没了最初的热火朝天。
高俅最初的新鲜感与亢奋感早已消磨殆尽。
道理简单、原理知道,小模型试造时更是一举成功,小型配重砲起落自如,精准抛射石块,当时全场振奋,人人都以为新式利器唾手可得。
可当真从寸许大小的模型,等比例放大为实战级巨砲时,各种各样的难题接踵而至,层出不穷。
小模型的木架承重、绞盘力道、杠杆韧性,放到巨型实战器械上完全不适用。
木质砲架承重不足,重坠一落便微微变形;
绞盘拉力不足,难以拉升数千斤配重;
杠杆长短比例细微偏差,便会导致力道失衡,要么抛射无力、石弹落地极近,要么受力过猛、木梢从中折断。
一连数次试制、数次失败,耗料无数,却始终造不出一架堪用的实战配重砲。
章楶带着种师道一众将官缓步踏入演武场,目光一扫满地废料、半成品砲架,脸色明显不善。
千斤精铁、无数良木,耗费一月,眼前却无一台能用的军械。
军中众将私下早已议论纷纷,只碍于高俅监军身份不敢多言。
此刻章楶亲至,场中匠人、军士纷纷噤声,气氛瞬间凝重。
章楶并未当众发作,只是站在砲架前沉声说道:
“高监军,边军精铁、木材皆有定额,专供甲械、床弩、城防急用。
一月耗铁千斤,新式砲械却未成一具,此事若是传入枢密院,你我都难脱罪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