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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2章:潘多拉魔盒(1 / 1)

“好了,这些话你听听便可。

你不是要合乎体例的正规文书吗。”

高俅不愿再继续开导这位固守旧理的老臣,今日一番诘问,足够他回去辗转思索几日。

可高俅哪里料得到,宗泽哪里只是想几日,往后日思夜想,总觉得高俅这套举措隐患重重,偏又寻不出合适的言辞来辩驳。

就他说的话,又对,又感觉不对的,到底对不对,宗泽决定践行高俅躬行先生的思想,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李助,去请蔡右丞。”

待到蔡京登堂,宗泽依旧脑中纷乱,思绪还困在方才法理与现实的矛盾之中。

“蔡右丞有劳前来。这位便是赴地方复勘新旧法试点的宗泽。”

高俅略作引见。

宗泽依礼行礼,随后便把冤句县周驰一案,从田亩舞弊、私贩官盐,再到逼害百姓、起获巨额赃财的始末,一一据实禀报。

蔡京听完,猛然一掌拍在案几之上,声色俱厉。

“哼!此等酷吏,玷污官身,有辱国体,理当从严查办!”

高俅端着茶盏,险些一口茶水喷出来。

他顺势接过话头:“右丞说得极是。

世上便有这般人,一身官袍在身,口口声声家国社稷,心中装的却只有自家金银田宅。

嘴上标榜体恤黎庶,暗地里搜刮民脂民膏,将万千百姓血汗,填进自家私囊。

身居公朝,不思报国,一门心思钻营牟利,把官府衙门,当成自家敛财的铺子。

这般人物,纵然冠带加身,也不过是披着官服的蠹虫罢了。”

蔡京听得脸上一阵发烫。

他不过是做出朝堂重臣该有的姿态,表态惩治贪吏而已,你至于顺着这番话上纲上线吗。

周驰一个小小县令,哪里配得上“居庙堂之上”这等说法?

这话明着骂周驰,句句都是在嘲讽自己。

心中不由暗自腹诽:赃银你拿走了,私园也落入你的口袋里了,反倒在这里指桑骂槐。

说这话他自己不嫌臊的慌吗?

可当着宗泽的面,蔡京也不能说什么,只能压下心中不快。

高俅目光转向蔡京:“右丞,如此奸恶,是不是该彻查严办?”

“应当,应当。”蔡京连忙应道。

“那便劳烦右丞拟定批文,奏明官家之后,由皇城司协同办理,对不对?”

“对,对。”

高俅转头看向一旁的宗泽:“宗大夫,你也听见了。

你所要的合乎法度的流程文书,稍后便可办妥,你持文前去行事。

我调皇城司一营人马供你调遣,冤句那四大家族,平日里仗势横行,作恶必定不少,正好一并清算。”

说完又望向蔡京,淡淡问道:“右丞,这般安排,可还妥当?”

“妥当,妥当,十分妥当。”蔡京一连三声应答,脸上陪着笑意,心底却五味杂陈。

宗泽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一幕。

正规的文书、三省的批复、朝廷名义授权,所有程序一应俱全。

自己苦苦坚持的法度形式,如今全都有了。

可整件事的内核,依旧是高俅一手推动而成。

规矩被用来包装已经定好的结果。

他心中那团纠结非但没有消散,反倒愈发深重。

有了这套流程,皇城司插手地方州县,从此便有了一次实实在在的先例。

今日对付周驰与豪强,来日若用到其他无辜之人身上,又会是什么光景。

宗泽心中不由长叹:法度的外壳是补上了,可这究竟,是守了律法,还是绕开了律法。

高俅眼下,确实是占住了天时地利。

新旧两党都在眼巴巴等着他这份复勘的结论,谁都不愿在此刻招惹他;

再加上此事本由许将从中推动,又是赵佶亲笔降旨,命皇城司出外巡察。

若非有这层圣旨兜底,他这般绕开州县衙门,直接派遣皇城司赴外抓捕命官,早已经被台谏御史轮番弹劾,奏章能堆满御案。

可作为穿越而来的人,高俅心里十分清楚,他如今走的是温水煮青蛙的路子,打算一步步把皇城司的监察权力向下铺展到州县。

这件事他在心中反复推演许久。

后世明朝锦衣卫、东西厂的结局历历在目,那一套密侦体系,留下的尽是斑斑劣迹。

他心中深深忌惮,明白自己这是在掀开潘多拉魔盒。

只要他尚在,尚可约束麾下,可百年之后,后人掌权,又当如何?

大宋会不会也冒出魏忠贤、许显纯、田尔耕这般人物,借密察之权祸乱天下?

可现实摆在眼前。

想要防止新法在地方执行走样、盘剥扰民,就必须有一套独立于地方官府之外的第三方监察力量。

怀揣这一团剪不断理还乱的忧思,高俅回转高府。

晚饭席间,李清照一眼便瞧出他心神不宁,眉宇间压着心事。

夜色沉沉,内室灯烛柔和。

高俅半坐榻边,手掌轻轻贴在李清照隆起的小腹上,给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儿低声闲谈。

他神思飘在朝堂纷争之上,心思不在此处,手不知不觉便往上挪。

李清照忍不住开口发问:“夫君心中可是压着心事?”

高俅猛地回过神:“啊?有么?”

“还说没有。往日不见你这般魂不守舍。

要和孩儿说话便好好贴着肚子,手总往上挪是什么缘故。

莫非婉儿与徐姐姐照料不周?”

高俅脸上顿时一红,暗骂自己这双死手,什么时候养成的这种习惯。

“哈哈,是为夫走神了。

来,来,来让我听听,咱们小宝贝能不能听见爹娘说话。”

李清照眉眼带笑,又追问道:“夫君当真无事?”

面对妻子的追问,高俅沉默片刻,终究没有遮掩。

“清照,倘若有朝一日,天下士林皆骂我专横擅权,你心中作何感想?”

李清照鼻子轻轻一哼:“那不过是他们没有这般权柄罢了。

世间男儿,谁不盼能够一展抱负,手握权柄。”

听听,听听,这就是咱家的媳妇!

李清照博览群书,见识远胜寻常闺阁女子,高俅便不再隐瞒,把冤句周驰一案始末,

还有自己打算把皇城司监察力量下沉至各县的构想,原原本本叙说一遍。

李清照听完,久久默然沉思。

“难怪夫君会说士林要痛骂于你。

若是我身在朝堂为官,一样会上疏驳斥。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么。”

高俅闻言,不由得撇了撇嘴。

李清照见他这般模样,莞尔一笑,伸出手轻轻抚过他的面颊。

“然而古话说,明者因时而变,知者随事而制。

夫君亲眼看见地方官吏相互庇护,酷吏残害百姓,若是坐视不理,日积月累,内里祸乱滋生,于朝廷绝非好事。

可权柄善恶,全看执掌之人。

朝堂百官不会细究夫君本心是为国为民,只会看见皇城司手握密察之权,侵入州县。

所以此事万不可急,只可徐徐图之。”

“徐徐图之?”高俅一听这不是我的词吗?

“夫君如今奉旨复勘新旧法度。

新法也好,旧法也罢,都不是朝夕可以定是非,要见真章,少则三五年,多则十载。

夫君本意,并非要用皇城司去肆意抓人抄家,只是盯着下面官吏执行法度的分寸,

不让新法变成扰民苛政,也不让旧法纵容豪强兼并。

只需令皇城司只做判官,只管核查法度执行得失,严格框定它的权责边界,不令其随意干预刑狱审判,朝中的反对之声便能消减大半。”

李清照说到这看了眼高俅,见他听得认真,便继续说道:

“如今新旧党争斗数十年,从我年幼之时,家父便时常议论,如今我嫁与夫君,依旧还在争论。

倘若朝中是新党主事,旧臣便巴不得皇城司出外,揪出新法在地方的弊病;

若是旧党主掌中枢,新党之人同样盼望皇城司揭发旧法之下豪强横行的实情。

两派互相牵制,反倒可以方便夫君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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