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内,所有厮杀的人动作齐齐一滞,不约而同停手侧目。
蝎面教习浑身一僵,脸色瞬间惨白,失声低呼:“不好!是骑兵冲阵!!!”
李家少族长神色剧变,眼底的从容狠厉荡然无存,当机立断抽身闪退,脱离战团,想要抽身脱身、弃局而逃。
“想走?”
断刀失利的王进见状,眼疾手快,反手夺过身旁一名护卫的钢刀,刀身一振,踏步疾追,朗声长笑震彻全场:
“哈哈!皇城司大军已至!尔等逆贼,还不束手就擒!”
蝎面教习见状,咬牙提枪死死拦住王进去路,回身嘶吼:“少主快走!此地我来挡住!”
那少族长退至安全死角,望着步步逼近的铁骑声势,眼底只剩疯狂与冷血,
他全然不顾场内仍在死战的教习、护卫,甚至不顾自家无数稚子死士的性命,厉声嘶吼下令:
“所有弓手听令!万箭齐发!场内所有人,不留一个活口!”
高阁之上的一众弓箭手瞬间愣住,手足僵硬,无人敢动。
此刻演武场内,敌我厮杀纠缠、混作一团,己方教习、护卫、稚子军尽数深陷其中,
一旦箭雨落下,便是无差别射杀,自家人必将死伤惨重。
众人迟疑片刻,无人敢应声放箭。
少族长见状,彻底歇斯底里,双目赤红狰狞,厉声怒斥:
“放箭!通通放箭!忘了是谁供养你们、给你们活路的吗!
谁敢违令,事后诛尽满门!”
威逼之下,一众弓箭手再无迟疑,齐齐挽弓搭箭,寒芒森森对准混乱的演武场,弓弦紧绷。
咻咻咻——!
漫天箭雨破空而下,密密麻麻、无差别的倾泻而入。
箭矢入肉的噗噗闷响连绵不绝,惨叫声、闷哼声瞬间四起。
李家护卫、驯化稚子、王进几人被笼罩在箭雨之下,惨烈至极。
公孙胜、吕方几人瞬间绷紧心神,一边挥剑挥刀格挡飞箭,一边还要抵住李家死士的攻击,左右支绌、险象环生。
生死一瞬,时迁瞳孔骤缩,不顾胸口本就致命的贯穿伤。
他凭着最后一口气力猛地翻身,将身前懵懂无措的安心死死按在地上,
整个人彻底覆压在孩童单薄的身躯之上,脊背完全敞开,将漫天夺命箭雨尽数揽在自己身上。
以残躯为盾,护住身下稚子生机。
噗、噗、噗——!
密集的箭矢接连钉入血肉,沉闷的入肉声,凄厉又绝情。
第一支箭穿透他的肩胛,破开皮肉、透骨而入;
第二支、第三支紧随其后,扎进他的脊背、腰腹、大腿。
密密麻麻的寒箭贯穿躯体,前后透体、纵横交错,转瞬之间,时迁浑身插满箭簇,
鲜血顺着箭杆汹涌喷涌,浸透整片衣袍,染红身下黄土。
万箭穿心!
身下的安心被他护在温热的血肉之下,毫发未损。
他僵在原地,小脸紧紧贴着时迁滚烫又迅速变冷的胸膛,听着逐渐微弱的心跳,
感受着不断滴落的温热鲜血,方才止住的哭声瞬间崩裂,却吓得不敢动弹,只敢死死揪住时迁染血的衣襟,无声落泪。
时迁的身躯剧烈震颤,喉间涌上大片腥甜,一口热血轰然呕出。
他视线彻底模糊,眼前刀光、箭影、厮杀乱象逐渐褪色,唯独身下孩童惊恐含泪的小脸,清晰无比。
他拼尽最后一丝残存的意识,绷紧早已脱力的脊背,护住身下的孩子。
善良需要代价!!!
他明知这群孩童早已被驯化失心,明知前路是死局,依旧甘愿以身换命,只为护住这一丝未泯的童真、守住救人的本心。
他本是孑然一身、苟延残喘的浮浪捣子,从未被世间温柔善待,
好不容易在皇城司寻到一席温暖,却在绝境之中,把仅有的温柔与性命,献给了素不相识的稚童。
“别怕……哥哥说过……带你出去……”
他嘴唇微微翕动,气若游丝,断断续续吐出最后一句承诺。
话音未落,又是数支重箭破空而来,狠狠钉穿他的后心,彻底击碎最后一丝生机。
时迁头颅微微一垂,双目圆睁,眸中残留着未尽的温柔与一丝不甘,再也没了动静。
脊背之上,箭簇林立,鲜血潺潺流淌,染红了整片地面。
那个素来灵动狡黠、嬉笑乐天、刚立奇功的时迁,终究永远留在了这片血染的演武场,
以一身残躯、万箭穿身,护住了一个陌生孩童的性命。
或者说,护住了那些懵懂孩童那一点尚未被彻底磨灭的无知。
场中所有人的动作,骤然定格。
公孙胜挥剑格挡的手臂猛地僵住,满眼错愕悲恸,他虽然和这小时迁相处时间不久,他也还算是个孩子啊。
机灵活泛,平日里嘴边总爱念叨殿帅的好,见到高俅时还会害羞扭捏。
时常挂在嘴边的,便是几句碎碎念:
“皇城司里天天有肉吃,最近的炊饼不错,我什么时候才能真正为殿帅分忧啊……
先生懂的好多,能教教时迁吗?”
而他还未来得及教他一件事。
樊瑞护着一众孩童,亲眼目睹这惨烈一幕,双目赤红,心底酸涩剧痛滔天翻涌。
吕方堪堪躲开对方几名护卫的攻击,他离时迁最近,翻身来到时迁身边,
“时兄弟,时兄弟,醒醒,醒醒。”
见时迁没了动静,不由绝望的摇了摇头。
悲痛化作怒火,公孙胜双目赤红,一声怒喝,一剑劈开迎面扑来的护卫。
剑锋在尸身旁的青石上重重一擦,磨去溅上的血污,朗声高诵:“诸天气荡荡。”
李助、樊瑞听闻后,同声应和,声音震彻血染演武场:“我道正兴隆。”
“今日,便由我等来斩妖除魔!”
公孙胜一路朝着那少族长逃窜的地方追去,这一次还有稚子军阻拦,他没在手下留情。
风低语,云飘逸;
公孙一剑斩心魔。
战场之上,不管是谁,当他们手持利刃冲向你的时候,他们就只有一个身份,那就是你的敌人!
这一刻的公孙胜才真正理解了,高俅为何当初想方设法都要毒杀那三万降卒!
王进见状,同样悲愤不已,一刀劈下后,躲开箭雨还讥讽道:
“你拼死护主、舍命断后,为你李家主子丧尽天良、手上沾满鲜血!
可到头来,在他眼里,你不过是随时可以舍弃的蝼蚁棋子!
你拼死守护的人,从未把你当人看!”
蝎面教习持刀的手臂骤然颤抖,浑身气血翻涌,心口阵阵发闷,嘴角不住抽动。
半生行伍沦落,半生为李家鹰犬,沙场卖命、私宅死战,一辈子刀尖舔血、俯首听命,到头来,终究是被人随手抛弃、弃如敝履。
为何?
为何武人拼尽性命,永远逃不过被利用、被出卖、被舍弃的下场?
数年忠心耿耿、浴血卖命,又一次成了笑话。
无尽悲凉、绝望与心寒彻底淹没了他。
他握紧长枪,眼底杀意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死寂沧桑,终于低声开口,声音沙哑破碎,带着彻骨的疲惫: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