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上前接过两份国书，摊开置于御案之上。
赵佶略一扫视，抬手示意：“当众宣读。”
殿中一片安静，内侍持国书，朗声诵读西夏国书：
“夏国主谨上表于大宋皇帝阙下。
自去岁以来，沿边将吏，时有兵马越界。
游骑往来横山，招纳本境蕃部投归汉地，数扰我侦候。
往昔两朝盟誓已定，分划封疆。
今烽警屡闻，边人惶惧。
伏望陛下明察，戒敕边臣，各守封隅，以继旧日之盟好。”
西夏国书读毕，又续读辽国国书。
“大辽皇帝致书于大宋皇帝。
夏国素臣于我北朝，近驰奏告急，言沿边多有兵扰，蕃部被招纳归附。
我大辽不欲四海重罹锋镝。
然夏国若有倾危，西北形势为之大变，南北皆受其弊。
愿陛下体量事机，约束边阃，使两境各守旧约。若边患不止，则北朝亦不能默然坐视。”
两篇国书宣读完毕。
辽国使臣高端礼、西夏使臣李造福二人，立于殿外龙墀之下，静候大宋天子答复。
满朝文武皆为之震动，在场百官人人听得明白，辽国以大国身份出面，为夏国撑腰施压。
不少文臣目光不自觉扫向武臣班列之中的高俅，此人现下还身兼熙河兰会路经略使之职。
朝堂之上，除却寥寥数名执政宰辅，大多数官员还不知，朝廷暗中早已在筹划讨伐西夏的方略。
即便知道了，也要装作不知道，毕竟这事没有公开宣布。
如今辽、夏两国国书摆上御案，白纸黑字问责边事，这桩事便不好也躲，朝堂之上必须给出一番说法。
赵佶目光落向班列中的高俅，开口发问：“高卿，辽、夏国书所奏边庭诸事，你可知晓？”
“启禀陛下，臣并不知情。”高俅神色端严，一本正经回奏。
赵佶顺着话头，顺势问道：“既如此，此事应当如何回复二国？”
“臣以为，可宣二使入殿当面对质。
此事骤然发难，其中恐怕另有蹊跷。”
赵佶微微颔首：“宣辽、夏二使觐见。”
传旨内侍领命而出。不多时，辽使高端礼、夏使李造福二人自殿庭登阶入殿，依礼朝见行礼。
待礼毕，赵佶看向夏使，缓缓开口：“夏国国书之中所陈边情，皆是实情么？”
李造福上前半步：“千真万确！
故此我主特遣小臣前来叩问陛下，这般举动，究竟是西边将帅私自行事，还是出自宋廷的旨意？”
高俅站在班中，侧目瞥了一眼这名夏使。
观其眉目，本就是汉家血脉，一身异族装束，心思却极为刁钻。
这一句问话，暗藏机锋，精准戳中大宋朝堂最忌惮的症结。
若是归罪于边将自作主张，依照大宋旧例，文官朝堂便会顺势问罪一干边臣，拿边将的人头平息外邦的责难。
若是承认乃是朝廷授意，一旁还有辽国使者在场，辽国绝不可能坐视大宋一步步蚕食西夏，西北立刻就要引来辽夏联手的巨大压力。
简简单单一句话，便把大宋逼入两难的死胡同。
但是，高俅是谁啊，他还能不知道这会辽国根本不会全力帮助西夏的。
毕竟对于天祚帝来说，打猎才是正事。
要不咋说两国是难兄难弟呢，一文，喜写字画画，把国家写没了；一武，喜逐鹿狩猎，把国家打没了。
最后两人在东北相遇了，你说这历史走向离谱不离谱！
高俅心知辽廷不过借西夏之事做一场姿态。
辽国国力江河日下，内部部族矛盾重重，根本不愿意为西夏真的和大宋大打出手。
所谓“不能默然坐视”，更多是外交层面的威慑，用来逼迫宋朝让步，保住西夏这个西北缓冲，并非真想即刻挥师南下。
看透这一层，他便更不会落入李造福布下的两难圈套。
“夏使此问，意在逼朝堂做二端之判，臣不敢依从。”
李造福眉峰一挑，正要抢言，高俅语声不停，压住了他的话头。
“两国之间斥候相遇，小有冲突，边境犬牙交错，本就容易生出嫌隙。
大夏游骑何尝不曾越过大宋地界，勾诱我沿边蕃户？
国书之中，却只述一面之辞。
边将行事，本受枢密、帅府节制。
倘若真有将帅私起衅端，我大宋自有国法刑典，何须外邦代为置喙。
只是如今仅凭一纸国书，便直言盟约将毁，未免言之过急。”
说到此处，高俅话锋微微一转，
“若大夏心中存疑，不妨派遣官员，会同我朝边臣同赴疆场，实地勘验界壕，逐条核对是非。
是非曲直，当以实地所见为准，不宜在阙下凭空论断。”
言罢，他躬身一拜，退回班列。
一番应答，满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意味。
心里明知西疆蚕食是大宋既定方略，明面上绝不认领，也看透辽国只是虚张声势，
不会真为了西夏启大战，也不把外交局面彻底撕裂。
拿勘界为缓兵之计，把冲突向后拖延，给国内伐夏的整军备战，抢出宝贵时间。
李造福听完高俅这一通辩驳，只觉对方句句推诿，不肯直面国书所指的实情，当即上前一步，声调拔高再度开口。
“臣奉使入宋之前，夏国境内边报接踵而至。
西军于夏境沿边闲地修筑堡寨，又多方勾引蕃部百姓投奔大宋，这般行径，已是背弃往日盟约！”
高俅闻言，一声冷笑自喉间溢出，出班向前半步，目光直对李造福。
“夏使此言大谬。为何要修筑堡寨，本帅倒是略知根底。
还不是你夏国兵马屡次越境入我疆土抄掠，仗着骑骑骁勇，在大宋沿边往来驰突。
西军不堪连年侵扰，方才筑寨固防，只为守御疆土，何来背盟一说。
再者，你口中所言‘勾引蕃民’，此事倒要好好辩上一辩。”
话音落下，高俅迈步向前，行至李造福近前，殿内众臣目光尽数落在二人身上。
他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既然你口中谓之勾引，本帅觉的不妥，打个比方，便如同世俗所言偷人一般。
偷人是三观不正，偷不到人那是五官不正，你虽不是那种人，但未必是那块料，不偷人和偷不到人从来就是两回事。
夏使你固然未必存心行此勾当，可贵国未必就有留住部众的能耐。
不肯行劫掠诱取，和无力招徕部众，本就是两桩截然不同的事。
说到诱引蕃民，贵国又何尝不曾暗中觊觎我大宋边户？
怎么不见你们把我大宋军民引诱归附夏国？”
殿中顿时泛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偷笑声，文武百官按捺不住，不少人低头掩袖，肩头微微颤动。
就连端坐御座之上的赵佶，也嘴角微微抽动，强压笑意，心底暗自感慨，这高俅的一番话，当真话糙理不糙。
李造福一张脸瞬间涨得通红，从脖颈一直烧到耳根。
他本就是汉家出身，饱熟中原的辞令典章，熟读往来外交文书，万万没有料到，
大宋身居高位的重臣，会在庄严肃穆的大朝大殿之上，搬出市井坊间的俗喻来诘难外使。
满殿窃笑之声落在耳中，于他而言如同当众受辱。
胸中愤懑翻涌，一时间气血上涌，竟被堵得语塞，站在原地，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