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皇子府。
苏月坐在暖阁里,已经盯着萧云锦看了整整一刻钟,
萧云锦今日很不对劲,
从她早上进门起,他便一直跟着她。
她坐下,他替她添茶,
她站起来,他问她去哪儿,
她不过是嫌屋里闷,想去院中走两步,他立刻让人把斗篷、手炉、软靴全都拿了过来,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不是来五皇子府看婚房,
是来坐月子的。
苏月终于忍不住,将茶盏放回桌上,
“萧云锦!”
萧云锦正在替她剥橘子,
闻言,手指微顿,
“嗯?”
苏月眯起眼睛,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萧云锦神色如常。
“没有。”
“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萧云锦抬头,真的看着她,
“没有。”
苏月盯了他一会儿,
忽然伸出手,捏住他的下巴,将他的脸往自己面前拉了拉,
两个人靠得极近,
近得萧云锦几乎能数清她的睫毛,他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小姑娘今日穿着一身浅红色襦裙,发间只戴了一支珍珠簪,
眼睛清亮,
脸上还带着被宠出来的娇气和跋扈,
这样很好,
她本来就该是这个样子,
应该知道宫门外跪着多少人,
不应该知道苏怀远一身素缟,赤着双脚,捧着霍青牌位走进风雪。
更不应该知道,她的身世……
萧云锦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月儿,这是做什么?”
苏月仔细观察他的神色,
“看你是不是心虚。”
萧云锦低声道,
“你再靠近些,我就不只是心虚了。”
苏月一愣,反应过来后,耳根瞬间红了,
她一把松开他,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没个正形!”
萧云锦笑了笑,可那笑意很浅,
甚至没能真正落进眼底,
苏月看得更怀疑了,
“你今日为什么突然把我接过来?”
“不是说让你看看府里的布置?”
“婚期还没定,布置什么?”
苏月抬手指向周围,
“而且你这府里除了墙就是树。”
“喜字没有。”
“红绸没有。”
“连只成双成对的鸟都没有。”
“你让我看什么?”
萧云锦认真想了想,
“看我?”
苏月:“……”
萧云锦凑近些,
“我倒是成双的。”
“只差你。”
苏月抬手就要打他,
萧云锦也不躲,
反而低下头,将脸送到她手边。
苏月的手停在半空,
最后只在他额头上不轻不重地点了一下,
“别以为说两句好听的,我就不问了。”
“你从早上开始便怪怪的。”
“是不是又在外面惹了什么祸?”
“还是翻墙被我爹发现了?”
萧云锦垂下眼,慢慢将剥好的橘子分开,
“没有。”
“那是朝中出事了?”
“也没有。”
“我爹出事了?”
萧云锦手中的橘子瓣,忽然被捏破了,
汁水沾在指尖,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
苏月脸上的笑,缓缓散了,
她看着他,
“萧云锦。”
萧云锦抬眼,
苏月一字一句问:
“我爹是不是出事了?”
“没有。”
这一次,他回答得很快,快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苏相身居高位,身边又有护卫,能出什么事?”
苏月没有说话,
她太了解萧云锦了,
他越是想糊弄人,话越多,
今日却一句都不肯多说,
苏月眼神瞬间变了,
“真有事?”
她正要继续追问,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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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云锦刚要开口,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车轮碾过青石地面的声音,
木箱落地的声音,
还有管事指挥下人的吆喝声,
“轻些!”
“这是小姐常用的梳妆匣,磕坏了你们赔不起!”
“那只箱子抬去东院!”
“琴放慢些!”
“软枕不能压!”
苏月一愣,她转头看向院门,
“外头在做什么?”
萧云锦也跟着起身,
“月儿……”
苏月心里那点不安忽然更重,
她快步往外走,
萧云锦伸手想拦,
苏月猛地回头,
“你敢拦我试试?”
萧云锦的手停在半空,片刻后,还是放了下去,
“外面冷。”
他拿起斗篷披在她肩上,
苏月此刻根本没心思同他计较,
她提着裙摆,快步走出暖阁。
院门一推开,
外面已经站满了人,
五皇子府管家忙得满头是汗,
一辆又一辆马车停在院外,车上全是挂着苏府封签的箱笼,
红木箱。
樟木箱。
还有几只包得严严实实的大件。
苏府下人抬着东西,一件接一件往府里送。
苏月站在门口,整个人都愣住了,
最前方是她的嫁妆。
赤金头面。
绫罗绸缎。
四季衣裳。
古玩字画。
苏相早就替她准备好的田契、铺面和庄子账册。
可后面那些,根本不只是嫁妆,
一只熟悉的旧琴被人从马车上搬下来。
那是她十三岁生辰时,苏相送给她的。
她嫌琴音不够清亮,只弹过几次,后来便一直放在房里吃灰。
紧跟着,是她惯用的梳妆匣。
放医书的小书箱。
小时候睡过的软枕。
她院中那张用了十多年的黄花梨小桌。
甚至连她随手丢在窗边、缺了一只耳朵的陶兔子,都被人仔细包好送了来。
苏月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苏月脸色一点点变了。
嫁妆里不会放这些,
这些不是嫁妆,
是她在苏府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全部,
苏月快步走过去,
“停下!”
抬箱子的下人立刻停住,
苏府管事从车队后方走来,朝她行礼,
“小姐。”
苏月指着满院箱笼,
“这是怎么回事?”
管事停下动作,犹豫着看向萧云锦,
苏月声音陡然拔高,
“我问你们,这是怎么回事?!”
苏府来的嬷嬷红着眼睛上前,
“小姐。”
“相爷吩咐,让奴婢们把您的嫁妆和惯用的东西,都先送到五皇子府。”
苏月皱眉,
“先送过来?”
“婚期还没定。”
“六礼也没走完。”
“哪有姑娘还没出嫁,娘家便把东西全部送过来的道理?”
苏月声音渐渐发颤,
“我人还没嫁过来。”
“他便把我住了这么多年的东西,全都送走了?”
“我爹究竟是什么意思?”
嬷嬷低着头,不敢看她。
苏月心口忽然一沉,
“我爹呢?”
没人回答,
“他为什么不亲自同我说?”
“是不是朝中出了什么事?”
嬷嬷眼圈瞬间红了,
她连忙跪下,
“小姐,您别问奴婢。”
苏月彻底慌了,
她快步走向那些箱子,
一只一只看过去,
越看,心越冷,
这不是送嫁妆,
这是把她在苏府留下的一切,都送到了另一个地方,
像是怕以后没人替她送,
也像是苏府已经不打算让她回去了,
或者说……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