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王朴回来的时候,今歌正在给人接生。
等她接生完收拾利索出来的时候,王朴正站在产房门口等着她。他背上背着个背篓,手里还拎着好几捆东西,面色苍白得厉害,跟旁边候产的男主人比,倒显得好像他才是等着媳妇生产的那一个。
男主人倒也不是不担心产房里的自家媳妇,只是前面已经有过两个孩儿,这次的生产情况又不算危急,所以就有着几分驾轻就熟的意思。
前面,他甚至还能腾出几分心思来,宽慰王朴这个在生产知识方面略显青涩的小毛头,“王兄弟,你别怕,女子生产都是这样的。况且你家娘子接生本领好,有你家娘子在,我可是放心极了。”
不过,这家男主人也是有些紧张的,他絮絮叨叨的,没看出在那扬出的血水里,屋内传来的哀嚎声中,王朴看他的眼神已经渐渐变得像看到一个人渣。
“也还多亏了王兄弟你仁义,我都听你家娘子说了。她现在手里那些给我们便宜用的药材,都是多亏了你这个丈夫在后面支持她,又出钱又出力的。真是个大好人呐!老天爷肯定保佑你在外面平平安安的,生意兴隆!”
他是个大好人,这倒是王朴从未听说过的说辞。
辞别主人家,两人走在回家的小路上。今歌见他两只手拿不下的模样,原想帮他拎着点东西,被他一闪身躲过。
“别碰了,新鲜的羊排,腥臊得很,也没包好,别把你身上的衣服再弄脏了。”他仿佛睁眼瞎一般,无视了今歌身上因为刚刚给人接生,即便收拾了,却也仍旧沾染上的衣裳上的脏污。
“一会儿到家,咱们就煮了吃。多补补,你最近是不是忙得厉害,我感觉你整个人都瘦了不少。”
王朴既然不需要,今歌也没强行去拿。这户人家距离家中也不算远,东西虽然多,但提一阵子,也就能到家了。今歌就这么并肩与王朴走在路上,听着他唠唠叨叨地,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说着话。
今歌穿越这个世界后,不太爱说话了。一是穿越之初,虽然有记忆,但总归不不熟悉这个时代,多说多错。二来,便是口齿结巴,跟人说起话来,无论对面人善意还是恶意,异样的眼神终归让人有些不适。后来,有一段时间,她甚至习惯了沉默。
可王朴不一样,可能是离别的这些年里在外经商的缘故,信中看不出来,但见面之后,两人相处之时,他嘴巴得吧得吧,可能说了。
一张嘴,从白天说到黑夜,都停不下来的样子。
他还有些爱吹牛,爱说谎。二人成婚之后,他再出门,今歌总免不了要相询一二。可这人嘴里,少有实话。不是今天要帮官方潜伏,就是明天要立个大功,让她做官家娘子。
今歌不信,但好歹这人说何日回来,便一定会何时到家。即便再大的风雨,今歌提灯守在门口,便一定能等到那归家来的人,今歌也便由他去了。
就如现在,前段时间才刚说他们商队东家之前不小心得罪了这新朝的官员,得带人出去躲躲。这会却又是,“这长安城附近,有个东家的老对头。东家让我送些吃的去探探底,我去菜场,看这羊肉新鲜,便多买了些。我们回家先吃,吃不完的再给他送去,反正那人年纪也大了,吃不出什么好坏来。”
“你…”今歌张口,却被王朴打断,“放心,这回我是正常讲价,没骗人。我王朴,现在可是大好人来着。”
其实一开始想骗来着,毕竟习惯了。他也不真是个什么好人,就光讲价时骗骗人,在他的过往履历里,甚至都能称得上是日行一善。
但张开嘴,却又编不出借口了。
小时候,愤恨父母抛弃,编的借口是父母重病,临终前就想吃口肉。后来长大一些,明白了一些内情,就变成了媳妇怀孕,难产,重病,死亡,祭拜等一系列借口。
可现在不行了,现在是真有媳妇。真有媳妇,有些谎话,就不敢说出口了。
今歌张开的嘴,在王朴的打断下,又重新闭合。其实,她刚刚倒没想到这个。只是觉得,王朴的这个东家,摊上王朴这样整日造谣的下属,也是真可怜,长安城里不是得罪这个,就是那个是对头,总感觉活不久的样子。
王朴仰着头说完自己是大好人之后,自己都忍不住笑了,“我说媳妇,你怎么想的?跟人家说,是我好心帮他们?”
他哪有这样的好心肠,不过是见不惯她烂好心,省吃俭用去救济人。
“你不是,信神佛。我,这样说,他们就,祝福你。这样,你,外面,平平安安,肯定。”今歌不信神佛,但王朴信。那她就希望他能感受到这些人祝福,现在的世道乱,她希望王朴能带着这份祝福,每次都能平安归来。
她的话语温温柔柔,配上带着暖和笑意的面庞,王朴忽然就觉得此刻的日光有些刺眼,他骤然间低下了头。
“今歌,”他说话时,还是低着头,嗓音有些低沉,“我们不要孩子好不好?”
孩子有什么好的?沐浴着母亲的鲜血而来,刚刚的场景,即便只是在脑海里想象着,放置在今歌身上,王朴都觉得浑身发冷。
但今歌好像很喜欢孩子。
“…好。”
可是,她答应了。
“今歌跟王朴,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只是今歌跟王朴,没有王川。可后面的这句话,他不敢说出口。
“好!”
“一辈子?”
“一辈子。”
可一辈子,有时很长,有时,却也很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