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天有时太爱捉弄人。
可祂，可不可以只捉弄他就好……
报应来的那一天，也许会有一种果然如此的预料感。
又是在这样一个类似的道观里。
谢淮安：“王朴？还是，王川？”
他状似平静地问道，他的语速，不急不缓地，却让王朴在这一瞬间，仿佛看到了今歌，站到了自己面前。
今歌：“王朴？还是，王川？”
他怎么敢回答。
他在道观草草处理完王川。他在与今歌成婚后，才终于给了王川一个正式的坟墓。那在他死后，如果葬到王川旁边，她祭拜的时候，会不会心软地跟他说上几句话？
谢淮安给他讲了一个故事，一个有关于他的，有些悲凉的身世。这个故事，隔得很远，却又好像离得很近，仿佛听过的样子。
凤山将军杀掉了他的生身父母，却又将他抚养成人。他视为亲父的，是他真正的仇人。
恨吗？
他也不清楚。
只是觉得，好像，他对今歌也做过同样的事情。
怪不得听着耳熟呢，他想着。
可报应不该是这样的，他手上鲜血累累，他该有报应，他认。可是她，至少，老天不该这样对她。
谢淮安没有给他留遗言的机会，他只给他留下了一个选择：
那个名唤今歌的姑娘，如果知道真相，会如何抉择？
是会选择向仇人挥刀，还是……
失去妹妹的谢淮安，像是已经成了个疯子。他手里拿着今歌的荷包，让他，不敢做出其他选择。
其他的，他没给他留下任何对余的，可以告别的时间。
王朴若是早知道，离开的那天，就不该逗弄人，他该好好道别才是。
他不该：“今歌，你说你这么爱吃甜，万一十年二十年之后，还没老，就成了个缺牙老太太，那可怎么办？”
他应该：“今歌，再见了。以后……好好吃饭。”
爱吃糖也好，至少……生活不会苦。
可今歌不喜欢吃糖了。
有人在的时候，有亲友管着，她倒是喜欢。
闲暇时刻，制作各种奇形怪状的糖果，五角星、心形、蝴蝶结…，再用药汁、花汁…染上各种各样的色彩。等制好之后，绝大部分散出去分享，小部分偷偷藏起来留给自己。然后，被阿莞，被阿朴发现，被收走，再想办法拿回来……
可没人之后，糖好像也不甜了。
同着他的死讯一起传来的，是阿莞出事的消息。
谢淮安说这两个消息的时候，一直很平静，今歌就像是突然明白了些什么。
王朴可能真的不是个什么好人，这是今歌一直以来便隐隐约约藏在心底的想法。他日常的举手投足里，没有半分将人命当命的意识。但在这样的乱世里，今歌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不喜欢看见杀戮，特别是穿越过来的那一夜，她更是恐惧杀戮。所以，更不想身边的人出去制造杀戮。但她又担心，在这样的乱世里，她前一刻劝着阿朴放下屠刀，下一刻就能听到他的死讯。
算了，她自欺欺人般地，不再去深思。
可现在……
“阿莞出事，跟他有关？”
有关吗？谢淮安不知该如何回答，阿莞与他相认之后，返回养父母家报平安，却被虎贲所害，现在生死未卜。跟王朴，算有关，也无关吧。
可今歌，你知道，他的身上，也有你的仇恨吗？谢淮安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在心底想着。
王家与你家情谊深厚，可王川却死在了王朴手上。而你，又与他成婚，相知相守。这样的事实，他也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他的眸光又逐渐幽深，让人只觉恐惧。
谢淮安，以前是沉稳冷静的底色中带着丝丝疯狂，但现在，似乎他的全盘底色，都已被疯狂浸染。
好像，他已经不能再容忍任何人的离去。
而今歌，呆呆地看着窗外，白茫茫的天地，甚至不知该如何反应。报仇吗？可她又该冲谁动手？
谢淮安因为白莞的事报复王朴，而她若是因王朴的事再报复谢淮安，那将来，谁又会因为谢淮安来报复她？
仇恨，就非得沿着血腥，就这么无止境地蔓延下去吗？
她不知道。
两个坏消息的同时到来，让她只觉得内心空荡荡的，疲惫而又麻木，甚至没有悲痛，没有仇恨。
她只想蜷缩起来，不见任何人，不听任何话，不想任何事。
“你先，走吧！”
走得远远的，最好，永远，永远也不要再出现在她眼前。
这一回，她再没注意到谢淮安眼底的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