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今歌还是没吃上那碗粉，也没想到，会就在同一天里，再次登上那扇她以为自己很长一段时间都会被拒之门外的大门。
医院。
“……三个月……”
“黄昏草花……毒性更强……”
“……”
今歌坐在病床前，沉默听着。
张啟山很是靠谱，联系了他之后，很快便给张海琪安排好了病房病床。同时，通过对莫云高基地的搜查，也查清了张海琪此次的病因。
那是他们在培育黄昏草时，无意中培育出来的黄昏草花，比黄昏草毒性更强，但也更加稀少。他们将黄昏草花研磨成粉末，在列车上时，全都用在了张海琪身上。
好在张海琪身为本家，体质更加特殊，所以，即便是黄昏草花，也没能即刻取走她的性命。
但也只是一时。
如今，张海琪的身体正在迅速老化，不出三个月，便会因脏器衰竭而亡。
医院里，没有救她的法子。
唯一的生路，只有她背后神秘莫测的张家。
找到他们失踪已久的张家族长，或许能救她性命。
“张家族长，最后一次出现，是在百乐京。”
族长？百乐京？
都是有些陌生的词汇。
张海虾跟张海盐在病房里，对着刚刚讲述完情况的张啟山，三个人的对视，有种沉默的压抑。
今歌没有回头，没有插话。该问的，虾仔他们会问清楚。
她只是，看着床上静静躺着的张海琪。
静静看着。
张海琪此时的唇色有些发白，面容憔悴，但容貌却还是一如既往的年轻漂亮，看不出张啟山嘴里所说的半分衰老样子。
只是，原本乌黑的秀发里，有了几缕白发。
最开始，发现第一根白发的时候，今歌还悄悄给人拔了。
后面，就不管了，只给人捋了捋头发。
有白头发，也好看。
她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今歌救不了她。
今歌救不了很多人。
或许，小侦可以。
但祂不会出手干预的。
祂不会干预今歌出手救人，但也不会在今歌无能为力的时候，出手相助。
今歌已经见证过很多人的死亡了。
“接受生命的死亡，是你在这个世界里，唯一的课题。”
这是如系统这般长生者的从容。
用一个世界，来让人接受生命的逝去。祂不需要今歌这棵幼苗急急忙忙地生长，祂有足够的时间。
这里，是小侦带她进的入的第一个世界，但不会是最后一个。
日后，生命来来去去，同伴停停走走，获得是常态，失去也是常态。
接受这样的生活，也会是今歌的常态。
张海盐他们两个曾经说过，张海琪对她很特殊。所以，两人之间，短短几日，便能相处得如此之好。
好得他跟虾仔都有些吃醋。
明明两边都是他们先来的，也都是他们相处的时间更久。他跟虾仔先拜的师傅，他跟虾仔在南洋先认识的今歌。
结果这两人在南安号上一见面，他们两个倒是先被排除在外了。同吃同睡，出去逛个街，这俩都还是手牵手地形影不离。
半点不像他师父往日的性格。
但其实……也不是很像今歌的性格。
今歌对张海琪也是分外特殊与纵容。
南洋的十年，才让今歌跟张海盐他们两个相处到如今这般默契的模样。而她跟张海琪，从南安号上初遇到现在，应该不到两个月吧。
固然，这段关系里，有张海虾张海盐两人作为桥梁，有同性之间本就更为自然的亲昵，也有过于紧张的形势让两人同处一屋檐下的朝夕相对……
但今歌，对张海琪，确实更加特殊。
她有时候，像是在透过她，望着自己的未来。
张海盐跟张海虾叫张海琪师傅，他们两个是被她收养长大的，张海琪在今歌面前，没遮掩过她活过的那些岁月。
今歌有时望着张海琪，就会在想，再过上十年、百年……后的自己，会是什么模样呢？
会不会，也如她一般？
武功高强，能揍得张海盐满屋子乱窜。也会更加的见多识广，心性坚韧，行事果断。
那会不会，同样如她一般，也倦怠了呢？
那种自心底而升起的疲倦，无法言说。但或许是因为张海琪对今歌的不设防，所以才让今歌轻易地察觉到了。
正是因为察觉到这一点，才让今歌显得如此地好亲近。
黄昏草这件事里，今歌送走了王大师，还有那些村庄里熟悉了的村民。而张海琪呢，这三年里，南部档案馆里所有的探员，除张海盐跟张海虾外，无一幸免。
她们周围的人来来走走，而她，一直停留在原地。
那这个时候，这份死亡，会不会——
其实并不残酷。
而是令人期待的。
她有一天，会不会，也会期待这份死亡？这份彻底的平静？
“海琪，”今歌握起了张海琪病床上的手，摩挲着，放到了脸颊旁，“你的手，有点凉了。”
张海琪的指尖微动。
她还有些意识。
其实，晕倒之前，她就有些预感了。
原本她还只是有些可惜，没做到上火车之前答应今歌的，帮她解决莫云高。之后还得找机会，再去一趟。
可没想到，莫云高那王八蛋，倒真是让他得手了。
黄昏草花。
她在昏迷期间，断断续续地，听到了张海虾、张海盐跟张啟山的交谈。
三个月，百乐京，族长……
先不说，她们家失踪了这么久的族长还在不在百乐京，就是在，这短短三个月的时间，想在局势复杂的百乐京里找到人也是麻烦事。
而且，即便找到了，又能如何？
族长？
族长就是万能的吗？
族长就一定有解决的办法吗？
张海琪想这些的时候，思绪浑浑沌沌的，只觉自己躺在松松软软的床上，舒服极了。
这样的半梦半醒间，她忽然又觉得。
其实——
找不到也可以。
死亡，也不是什么很可怕的事情。
她又感觉自己的手被人握在了手里。
那是一双女子的手，温热柔软的触感，熟悉极了。
她突然又觉得有些可惜。
死亡之后，再也抱不到软乎乎的今歌，再也没有那让她熟悉依恋的怀抱了。
她有时候，其实很羡慕张海盐跟张海虾两人之间那种亲密无间的兄弟情感。
感觉，这样的话，像是跳楼都有人跟着你一起跳了。
可惜，在张家的时候，她没有。心防跟眼缘，有时候真的是很奇妙的东西。
但她现在遇到了今歌。
她想，她不久后也会有的。
但这份感情，似乎又更幽微一些。
或许，又不仅仅只是简单的……
“啪嗒”
很轻微的细响。
有水珠，落在了她的手背上。
冰冰凉凉的，
却又让人觉得滚烫。
那是一滴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