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六日。
陈国良的车队离开北平,沿平汉铁路南下。
车窗外的景象在秋日的光线里不断变换着颜色。
过了黄河之后,路两边的田野上已经有人在收高粱了,高粱穗子沉甸甸地垂着,在风里晃来晃去。
陈国良靠着车窗,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红塔山,看着窗外那些弯腰割高粱的农人。
他们的身影在田埂上拉得很长,镰刀一挥,一捆高粱就倒下去。
然后被拢成一堆,等着装上牛车拉走。
这一日!
夕阳将整片天空染得一片通红。
陈国良蓦然想起了那么一句话:麦子熟了几千次,人民万岁第一次。
对于大夏国这个伪装成国家的文明而言。
人民!
永远是这个国家的基石。
帝王将相!
青史留名!
过眼云烟!
求仙问道的秦皇汉武,最后也不过一捧黄土。
唯有人民!
方称得上万岁。
而认识到这一点的那个人,也在为自己毕生的信念与理想。
在大夏国的某个角落中,为他所挚爱的人民奋斗着。
在夕阳下,田野、山岚闪过。
陈国良终于到了武昌场。
不过陈国良的这趟武昌之行,也只是为了见一些黄埔军校的老友。
自己东征、北伐期间,自己的那些部下。
能在陈国良麾下任职,并且活下来的这些人。
也大多有了自己的前程与人生!
陈国良的这趟武昌之行,行程很短。
他在武昌待了一天,和几个从前在黄埔军校以及自己曾经的部下们,聊了聊奉天的战事和东北的局势。
以及东洋人之后的部署,以及野心。
至于其他,倒是没有多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陈国良换了一身便装,带着曹悖颐坐上了去洪城的火车。
洪城那边的人多些。他在洪城待了两天。
见了另外几个黄埔军校的老友,包括黄卫等一大批人。
还有原112师,与自己血战牛行的属下。
这一趟旅行!
看起来更像是叙旧。
不过陈国良曾经的这些同学,学生,以及属下。
却对陈国良一如既往的热情,这也足以展现出陈国良在黄埔系。
在自己曾经部下的心中,威望有多高。
等到十月九日傍晚,陈国良的车队抵达浔阳。
作为长江边上的码头城市。
浔阳入夜之后,江面上的船灯连成一条星星点点的光带,从江心一直铺到岸边。
码头上还有工人在装卸货,吆喝声和木箱落地的闷响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陈国良住的客栈在江边一条老街上,三层的灰砖楼,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
他会在这里停留一夜,然后坐船前往金陵。
就在陈国良从后门出来,沿着江堤往东走了一段。
他突然在一处种着几棵老柳树的河滩边上停了下来。
曹悖颐跟在身后,手里拎着一只皮箱。
他在江边的石头上坐下,解开外套的扣子,看着江面上那些来来往往的船。
大约过了两刻钟,一个戴着草帽的家伙。从江堤另一头走过来。
此人穿着灰布短打,裤腿卷到膝盖,脚上踩着一双草鞋。
他的手里拎着一只破旧的渔篓,渔篓里装着几条半死不活的江鱼。
看起来就是个刚收工回来的打鱼人。
这家伙走到陈国良旁边,在另一块石头上坐下,把渔篓放在脚边。
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卷烟,叼在嘴上。
“你这渔篓里的鱼都快死了,”陈国良看了那渔篓一眼,“再不放回水里就臭了。”
“臭了就臭了,”那人咧嘴笑了一下,“反正也不是拿来卖的。”
“说实话!”
“这玩意儿就不是我打的!”
“刚才遇到几个敲诈渔民的白匪!”
“老子没忍住,把这几个放晕了!”
“从他们口袋里摸出来一些钱,给了那渔民。”
“白捡来的东西!”
“就当是送给你了!”
“这叫借花献佛!”
只见这家伙把卷烟点着,吸了一口,烟头的火光在江边的夜色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这家伙!
还是一样的德性。
艰苦的斗争并没有磨砺掉他的热血与初心。
“你小子就不怕给人家添麻烦?”
“这些……嗯……白匪被你这么一收拾,不得把气都撒在那些渔民的身上了?”
陈国良看着眼前这家伙,打趣道。
“那不是有你小子在吗?”
“这鱼!”
“你可是收了的!”
“擦屁股的时候,不得就由你来做?”
“去去去……”
“老子就知道你小子不安好心!”
“他娘的!”
“你王庸的礼,果然不是好收的。”
“尽坑老子!”
陈国良也笑了一下,他从口袋里掏出自己那包红塔山,抽出一根递给旁边的人。
王庸嘿嘿笑了两声,随即伸手接了过去,借着火光看了看烟卷上的字,啧了一声:“国良,你小子现在发达了。”
“红塔山,这玩意儿可赚钱。”
“简直是能生金鸡蛋的母鸡。”
“听说你小子在滇南开了个卷烟厂,一年赚的钱够养一个整编师了?”
“王庸,”陈国良撇了撇嘴,“老子好歹也是你们要打倒的对象。”
“你都说是能生金蛋的母鸡了!”
“要是只能养一个整编师的话。”
“那老子的脸往哪里放?”
陈国良抽口一香烟。
他瞅了一眼正在嘿嘿直笑的王庸。
随即说道:“王庸!”
“你小子就别跟我打马虎眼了。”
“你什么样的人我不知道?”
“你要是真贪我这根烟,早该开口跟我要了。”
“你今天来找我,怕不只是为了抽我一根烟吧?”
“无事不登三宝殿!”
“咱王大师长这次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呢?”
王庸瞅了陈国良一眼,心想这小子还真是手眼通天。
连自己目前在红军中担任的职位都一清二楚。
王庸把草帽往上掀了掀,露出一张瘦削的脸。
脸上的轮廓比陈国良记忆里更深了一些,颧骨上面的皮肤被日头晒成了深褐色。
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带着一种一贯有的那种痞里痞气的神采。
“行!”
“老子就知道你小子眼睛毒。”王庸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在鞋底上掐灭,揣进口袋里,“我今天来找你,是有正事。”
“说。”
王庸往陈国良那边挪了挪,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根据地那边让我来的。”
“你之前在北平那场记者会,说的话我们的人都知道了。”
“‘停止内斗一致对外’,只要打东洋人就是滇南的兄弟’,这些话传到了我们那边,大家讨论了很久。”
“我们这边的几个首长,尤其是先昀的老师都觉得,眼下东洋人占了东北,这是国家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
“内部的分歧在民族大义面前,应该往后放一放。”
陈国良听到这里,脸上的嬉笑收了几分,他转过头来看着王庸:“你们那边打算怎么放?”
王庸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我们愿意响应你的号召,共同抗日。”
“在东北问题上,我们是可以放下之前的那些分歧,一致对外。”
“第二,根据地那边经过商议后。”
“最终由老师拍板!”
“决定从黄埔一、二、三、四期学员中筛选了一批人,都是跟你认识的、关系不错的,秘密派往滇南,跟你的部下接洽。”
“这些人负责沟通联络,也负责组织和训练东北那边的抗日武装。”
“和你们的人!”
“相互合作!”
“展开行动!”
“第三,我们还派人去了东北,联络一些抗日义士,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毛熊国那边我们也有一些渠道,如果能够搭上线,就可以通过我们的人作为中间桥梁。”
“从毛熊国那边获取一些物资支援。”
王庸说完,看着陈国良:“这是我们能拿出的诚意。”
“也是我们的态度!”
陈国良沉默了片刻。他从口袋里掏出火柴,把那根叼了半天的红塔山点着。
他吸了一口,烟雾在江边的夜风里被扯散。
“你们的诚意我收到了。”陈国良开口,“既然如此我也给你们一个答复。”
“第一,我在东北留下了三支游击队,分别在北满、吉东和东南满。”
“我会让我的部下跟你们派去的人接洽,协调行动。”
“你们的人到了东北之后,可以跟王以哲、王铁汉、黄显声他们联系,我已经打过招呼了。”
“至于具体的!”
“我不会公开和你们的合作。”
“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你也知道我的位置比较微妙。”
“第二,关于毛熊国那边的物资通道,东北那边也在谈。”
“到时候可以让你们的人作为中间人,这样毛熊国那边的顾虑会少一些。”
“第三!”
陈国良停了一下,把手里的烟灰弹了弹,“你们根据地那边缺的东西,我会安排人通过黑市渠道运一批过去。”
“枪械、药品、设备,都有。”
“具体数量和运输方式,到时候我的人会跟你们的人对接。”
“和上次一样!”
“这次我也全程不会插手。”
“你们拿到的。”
“也都是从黑市中购买的。”
“和我没关系。”
“除此之外!”
“我觉得你们可以去联络张小六。”
“多做做这位东北军少帅,我的大哥工作。”
“或许以后!”
“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还有!”
“我会再给你们送点钱,根据地的日子艰苦。”
“你们比我更需要钱!”
“眼下滇南已经可以实现自给自足了。”
“多出来的一些。”
“给同样怀揣着救国救民思想的你们。”
“比给老头子和他身后四大家族把控的青天党,好太多了。”
王庸听到这里,猛地扭过头来看着陈国良。
他的表情有些复杂,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临时又咽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也少了那种一贯的玩世不恭:“国良,这些东西太贵重了。”
“都是兄弟!”
“不用说这些话!”
陈国良把烟屁股扔在地上踩灭了,“我给你们这些。”
“也是觉得在你们的手中,这些东西不会被克扣。”
“青天党虽然也有一些清醒、爱国之人。”
“但钱到了他们的手中。”
“怕是都到校长和校长夫人的口袋了!”
陈国良摇了摇头。
对于自己那位姐夫的性子,他可太了解了。
更别说贪婪的宋家大姐和三姐。
王庸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国良,”王庸说,“老子就知道。”
“你小子!”
“从来就没变过。”
“行!”
“老子跟你就不客气了。”
“这些东西对我们而言,确实很有用。”
“也是急需的。”
陈国良摆了一下手:“都是自家人。”
“你们跟校长打生打死,我不管。”
“只要是抗日的爷们儿,为百姓谋生路的。”
“都是我的朋友。”
“再说!”
“老子刚把我大哥在东北的大帅府给搬空了。”
“可是花了一次横财。”
“咱这一手,叫做借花献佛!”
说着。
陈国良拍了拍王庸的肩膀说道。
“不过!”
“王大师长,你未来发了财。”
“可别忘了兄弟我呀!”
王庸愣了一下之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江边的夜色里传出去老远。
“你小子还是这德行。”
王庸笑完了,抹了一把脸,“枪械、药品、设备,我替那边的人谢谢你了。”
“到时候!”
“我们那边会有人去黑市走一趟。”
“不将你牵涉进来,至少在明面上。”
“这跟你没关系。”
“让金陵的老头子,也找不到任何证据。”
说完,王庸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把草帽重新扣在头上。
陈国良也站起来,两个人站在江边,看着黑黢黢的江面上那些零星的船灯。
“国良,”
王庸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我听说老头子让你去金陵?”
“你真准备去?”
“这个自然!”
“校长相邀,怎么着也要去一趟才对。”
“要不然咱校长的脸,往哪里放?”
听到陈国良这么一说,王庸的眼中尽是担忧。
“国良!”
“这金陵城!”
“我想你能不去,还是不去的好!”
陈国良转头看着他:“为什么?”
“老头子的手段你不清楚?”王庸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在北平搞了那么大动静,全国民意都被你煽动起来了,老头子能咽得下这口气?”
“你去了金陵,他把你往哪一关,你滇南的那些部下群龙无首,到时候他再慢慢收拾。”
“当年秦国不就是把楚怀王给骗过去了?”
“只要手段下作!”
“加上不要脸!”
“就算是英雄豪杰,也难逃暗箭啊!”
“国良!”
“要说政治手段,玩阴的。”
“咱俩绑起来!”
“怕都不是校长的对手。”
“校长的政治手段!”
“确实是有一套的。”
陈国良听完,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在夜色里看不太真切,但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
“王庸,”陈国良说,“你放心吧,我去金陵之前,已经把该安排的事情都安排好了。”
“你以为我路上绕这么大一圈,先去武昌又去洪城,是闲得没事干?”
“王庸!”
“政治手段这玩意儿!”
“老头子自然是集大成者。”
“但咱也不差!”
“灯塔帝国和欧洲,亚洲其他地区这么多产业。”
“管这么多人。”
“没有点手段能成吗?”
“再说了!”
“玩阴的!”
“咱也未必就怕了校长。”
“说实话!”
“王庸!”
“你就不想看看校长在阴沟里翻翻船?”
“乐呵乐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