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外,燕子矶码头。
江水拍打着石砌的堤岸,浑浊的浪花翻卷着又退回去。
在青灰色的石面上留下一道深色的水痕。
一艘从浔阳开来的小火轮靠了岸,汽笛拉了一声长音,惊起江滩上一群觅食的灰雀。
陈国良站在船舷边,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红塔山。
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上戴着一顶浅灰色的礼帽,帽檐压得很低。
江风把衣摆吹得贴在大腿上,布料发出细碎的声响。
码头上接船的人不多,几个扛着麻包的脚夫正蹲在石阶上抽烟,烟雾被风扯散了。
一个穿着黑绸短褂的年轻人靠在一辆黑色轿车旁边,手里捏着一份折叠起来的报纸。
看见陈国良下船,他并没有迎上去。
只是把报纸换到另一只手里,用食指和中指在报纸边缘轻轻叩了两下。
陈国良的目光扫过那个方向,脚步没有停顿,沿着石阶往上走。
曹悖颐拎着皮箱跟在两步之后,身上的便装换了一件深灰色的短衫,看上去像个跑生意的账房先生。
黑色轿车旁边那个年轻人等到陈国良走过身边的时候。
这才不紧不慢地跟上来,落后半步的距离,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司令,东京来了电报,急件。”
陈国良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怎么说的?”
“我们目前安插在东洋帝国的情报工作人员——游子!”
“他得到的情报是东洋帝国情报本部,已经批准了对您的刺杀方案。”
“执行单位是潜伏在金陵的佐藤组,骨干成员约十五人。”
“他们原计划等您抵达金陵之后择机下手。”
“不过游子在得到您的建议之后,利用他在东洋帝国情报网中的特殊位置。”
“给了佐藤一些建议。”
“孔家的走私船队在三天前从沪上运了一批货到金陵,卸货地点在下关码头。”
“他让佐藤组通过中间人联络上了孔家金陵那边的一个管事。”
“这个管事也是我们的人。”
“佐藤组借孔家的商行掩护,把这批人安排进了金陵城内。”
“佐藤同意了!”
陈国良的脚步终于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帽檐下方的嘴角一翘。
“看来!”
“鱼儿咬钩了!”
“情况怎么样?”
“我们的那个管事替他们把人和武器全部运进了城,还给他们安排了一处存放军火的仓库,就在下关码头东边的巷子里。”
陈国良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继续往前走。
“很好!”
“做完这些事情之后,让那个管事立刻归队吧!”
“别留下任何破绽!”
“我要让孔家人有口难言!”
“如此!”
“才能让校长身陷囹圄。”
“当初校长把我赶出112师这个仇。”
“我可是一直记得的。”
“我这个人啊!”
“向来是睚眦必报的。”
“眼下!”
“有这么一个公报私仇的机会。”
“怎么可能放过呢?”
“校长一脚把我给踢出了112师。”
“那我就勉为其难,把他从青天党党魁的位置上踢下去吧!”
“让他去奉化待上几天。”
“去养养鸡!”
“去休养休养!”
说完,陈国良走到轿车旁边,拉开后车门,弯腰坐了进去。
曹悖颐把皮箱放进后备箱,然后坐进副驾驶的位置。
轿车沿着江边的公路往城内方向驶去,车轮碾过路面上的碎石子,发出细碎的碾轧声。
陈国良靠着后座椅背,从口袋里摸出火柴把那根烟点着了。
他吸了一口,烟雾在车厢里弥漫开来,又被半开的车窗缝里灌进来的风抽走。
“还有其他情报吗?”
“根据我们的其他情报来源,佐藤组确认了您会从水路抵达金陵,已经在下关码头附近布了三个观察哨。”
“他们初步计划在您从码头前往金陵城内的必经之路上动手。”
“根据我们的人踩点分析。”
“他们选择的动手地点。很有可能就在惠民桥附近。”
“惠民桥。”
陈国良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在车窗边缘磕了磕烟灰,“桥面窄,两边都是民房和店铺,一旦被堵住,退路只有一条,确实是个好地方。”
“司令,我们怎么办?”
陈国良没有说话。他看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金陵城的轮廓正在江边的雾气中逐渐清晰起来。
城墙的青灰色墙体在晨光里显得厚重而沉默,像一头伏在江边的巨兽。
“让应威来见我。”陈国良终于开口了,“既然鱼儿已经上钩了。”
“哪有让鱼儿脱钩的说法。”
曹悖颐点了点头,探身跟司机说了两句话。
轿车在一处不起眼的巷口停下来。
陈国良下车之后,曹悖颐继续乘车往城内的方向开去。
当天下午,应威赶到了陈国良在金陵城西落脚的那处宅子。
宅子不大,前后两进的四合院。
院里种着一棵桂花树,桂花已经开了一茬,细碎的金黄色花朵落在青砖地上,散出淡淡的香气。
提前秘密进城的陈国良,正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边。
他的面前摊着一幅金陵城的地图,铅笔在上面画了几道线。
应威推门进来,带进来一股秋天干燥的尘土味。
“司令,您找我。”
“坐。”陈国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下关码头那边的情报摸清楚了?”
应威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纸,摊开在桌面上。
纸上用工整的小字写着几行记录,列着人名、住址和日期:“司令!”
“我们安插在孔家的金陵这边的管事姓屠,叫屠满贵,四十出头。”
“在孔家的商行里干了十几年。”
“在27年!”
“我们救下了他思想进步的儿子,并将他儿子留在滇南之后。”
“他也成了我们留在孔家的暗桩。”
“按照您的吩咐!”
“我们前不久启用了他。”
“屠满贵三天前在夫子庙附近的醉仙楼见了一个人,那人自称是从沪上来做生意的绸缎商,姓周。”
“实际上就是佐藤组负责联络的外围人员。”
“屠满贵象征性的收了两千块现大洋,答应了替对方安排住处和存放货物的仓库。”
“下关码头东边那条巷子里有一间空置的仓库,是孔家商行名下的产业。”
“屠满贵按照我们的计划,以商行周转为名把仓库腾了出来。”
“今天凌晨,佐藤组的人把武器搬进了仓库。”
“据我们得到的情报,这批武器包括七支三八式步枪、四支手枪、还有一批手榴弹和炸药。”
陈国良听完,在地图上惠民桥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他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应威:“应威。”
“既然这些鬼子都摸过来了!”
“那我们就把惠民桥变成他们的坟墓。”
“怎么样?”
应威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咧开一道弧线:“司令,当然!”
“我都迫不及待了。”
陈国良闻言笑了笑,只见他把铅笔搁在桌面上。
“既然佐藤组费了这么大劲想杀我,我不给他们一个机会,显得我不懂礼数。”
“不过给他们机会,想来他们也是不中用的。”
“不过应威!”
“如何把这些鬼子一锅端!”
“就看你如何安排了。”
“是!”
“司令!”
“您就放心吧,我肯定把这件事情给安排的妥妥当当的。”
说完,应威转身离开。
对于如何设计钓鱼,跟随陈国良行动的情报部门行动处。
也早有准备!
……
三天之后。
惠民桥。
十月下旬的金陵,天色暗得比一个多月前早了许多。
傍晚时分,惠民桥两侧的店铺陆续亮起了灯。
昏黄的光从门板和窗户缝里漏出来,在青石板路面上映出一块块不规则的亮斑。
桥面不宽,大约能容两辆黄包车并排通过,两边的栏杆是石砌的,被多年的雨水和江风侵蚀得表面粗糙。
靠近桥头的位置有一家卖鸭血粉丝汤的小铺子,灶台上的铁锅正咕嘟嘟地冒着热气,白雾从锅沿升起来,在暮色里打着旋散开。
几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汉子蹲在铺子门口的长凳上,手里捧着碗,筷子夹起粉丝往嘴里送,发出吸溜吸溜的声响。
附近一家杂货铺的屋檐底下,摆着一个修鞋的摊子。
摊子后面坐着一个戴旧毡帽的中年人,手里捏着一把锥子,正在往一只皮鞋的鞋底上扎线。
他的动作很慢,锥子一下一下地扎进皮革里,又拔出来,像是心不在焉。
实际上,他的目光始终没离开过惠民桥南侧的路口。
另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一根插满了红艳艳糖葫芦的草把子,在桥北的街角来回踱步。
他一边走一边吆喝,声音拖得长长的,但吆喝的间隙里,他的目光同样几次三番地往桥面上扫。
更远处,一座二层小楼的窗口后面,有一架望远镜的镜片正对着惠民桥。
望远镜后面的那双眼睛不大,眼珠子黑而亮,透着一种猎食者特有的专注。
南造云子穿着印花旗袍,这件旗袍的料子不错,宝蓝色的底上绣着淡白色的小花,领口的盘扣系得一丝不苟,衬得她脖颈修长。
她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富家太太。
她把望远镜放下来,侧过头对身后的人说了一句:“确认了。”
“支那将军的车队已经过了前面的路口,预计十五分钟后抵达惠民桥。”
她身后站着佐藤木永。
这个老鬼子穿了一身灰色绸缎长衫,头上戴一顶黑色礼帽,手里拄着一根文明棍,看上去像个退休的商界寓公。
“各处都就位了?”佐藤木永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事前的镇定。
“惠民桥南侧的路口布置了两个人,各持一支手枪,负责封堵退路。”
“桥北的街角布置了两个人,负责拦截前路。”
“桥中段的民房二楼布置了三个枪手,配两支三八式步枪和一支手枪,负责在高处提供火力压制。”
“仓库那边还有两个人作为预备,携带炸药。”
“一旦目标车辆被堵在桥面上,桥中段的枪手首先开火,优先射杀车内人员,随后南北两端的人员同时合围,确保目标没有逃脱的机会。”
“如果车内人员抵抗激烈,可动用炸药。”
“为了万无一失,就在目标车队抵达惠民桥前一百米时,北侧街角的那辆拉煤车会突然侧翻,堵住去路。”
“这样一来,车队必然被迫减速甚至停车。”
“届时!”
“一切按计划行事。”
“除非支那将军乘坐的是坦克。”
“否则!”
“他绝无生路!”
佐藤木永听完,点了点头。
他伸手把礼帽往下压了压,帽檐遮住了小半张脸:“等目标车队进入射程之后,再发信号。”
南造云子应了一声,重新举起望远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