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设置(推荐配合 快捷键[F11] 进入全屏沉浸式阅读)

设置X

第374章 檄文传天下(1 / 1)

十日后。

直隶、山东、山西、河南、陕西、江南十三府。

甚至辽东与西南。

一张张斗大楷书印制的《奉天讨贼檄》,如同漫天飞雪,落在城门、驿站、集市、书院和官衙之外。

有商队在夜色中停于县城门下,将檄文贴上墙去。

有说书人把檄文藏进书箱,带入茶馆,一字一句念给百姓听。

有书院学子连夜抄写,贴到当地文庙前。

也有听风网暗卫潜入府城,将一张巨幅檄文钉在知府衙门正门。

等衙役发现时,街上已经围满了人。

顺天府,北京城。

清晨,德胜门外。

薄雾尚未散尽,城门刚刚开启,赶集的乡民、挑担的商贩和进城做活的脚夫,陆陆续续挤入城中。

忽然,人群里传出一声惊呼:

“快看城墙!”

“那里什么时候贴了东西?”

“好大的字!”

众人顺着声音望去。

只见德胜门巨大的城砖上,不知何时贴了一幅高丈余、宽数丈的白纸告示。

纸上黑字如斗,最上方盖着一枚鲜红大印。

“华夏大帅印。”

一名穿长衫的老秀才挤到最前方,眯起眼睛辨认片刻,脸色骤然变了。

“奉天……讨贼檄?”

旁边挑着豆腐担子的汉子急得直跺脚。

“老先生,上面写的是什么?快给咱们念念!”

老秀才清了清嗓子,高声念道:

“伪帝朱祁镇,昏庸失德,自绝于天,自弃于民。今列十罪,昭告天下!”

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其一,土木堡丧师辱国……”

“其二,复辟之后,冤杀于谦、王文等救国忠臣……”

念到这里,围观人群中忽然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于少保……不是谋反死的吗?”

“放屁!”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军户猛地抬头。

“于少保守北京的时候,老子就在城墙上。他若是谋反,瓦剌早就进城了!”

“那样的人,怎么可能是奸臣?”

老秀才继续念道:

“其四,假犒赏之名,暗发密旨,遣锦衣卫死士刺杀九边功臣。”

“其五,勾结建州女真董山,引外贼祸害边民……”

念到这里,街上的议论声终于彻底炸开。

“什么?朝廷派人去杀秦大帅?”

“还是假借犒赏的名义?”

“难怪卢忠回京时没有礼部的车马!”

“董山不是外族吗?皇帝竟然勾结外贼?”

一个卖炊饼的老汉脸色涨红,狠狠把手里的面团摔在案板上。

“秦大帅在北边替咱们挡鞑子,皇帝却在背后给他捅刀子!”

“这还是天子吗?”

人群中,一个拄着木杖的老妇人忽然哭了起来。

“我儿子当年死在土木堡,朝廷只送回来一块染血的腰牌。”

“这么多年了,连抚恤都没领到。”

她抬头望着城墙上的檄文,声音嘶哑:

“原来不是鞑子害死他的,是这个皇帝害死他的!”

这句话像一把火,落进了人群。

“我的兄长也死在土木堡!”

“我家祖传的银子,全换成宝钞,后来一张纸都买不来半斗米!”

“我家田产被税吏夺走,孩子活活饿死!”

“这十条罪,哪一条不是事实?”

人群的声音越来越大。

有人已经开始高喊:

“打倒昏君!”

“秦大帅才是真正保境安民的英雄!”

“奉天讨贼!”

口号从德胜门下冲出,沿着长街迅速传开。

很快,顺天府衙役与五城兵马司官兵闻讯赶来。

领头的差官拔出腰刀,厉声喝道:

“都围在这里做什么?朝廷告示也是你们能看的?全都散开!”

人群没有动。

差官又喊了一遍:

“再不散开,便以聚众闹事论处!”

仍旧没有人退。

过去,百姓听见官差呵斥,早已躲得远远的。

可这一次,所有人都抬头看着他们。

那目光里没有往日的畏惧。

只有愤怒、嘲弄,以及一种再也不愿低头的冷漠。

领头差官咽了口唾沫,强撑着走到城墙下,伸手便要扯下檄文。

“你扯一个试试?”

人群中,一名赤着上身的老铁匠挤了出来。

他手里拎着一柄沉重铁锤,胸膛上尽是烧炉留下的伤疤。

差官的手停在半空。

老铁匠盯着他,冷冷说道:

“秦大帅在北边打鞑子,替咱们守家保命。朝廷不发军饷,不送粮草,反倒派人去杀他。”

“你们这些当差的,难道没有爹娘妻儿?”

“如今还要替这等独夫民贼遮羞?”

差官脸色发白。

他身后的几名兵丁互相看了一眼,竟没有一个人上前。

其中一人低声道:

“头儿,别撕了。”

“你说什么?”

“这里的人太多。”

那兵丁攥着刀柄,声音更低。

“真要动手,咱们几个未必活得过今日。”

差官的脸颊抽动几下,终于缓缓收回手。

“就是!”

“谁也不许撕!”

“秦大帅奉天讨贼,这是替天行道!”

怒吼声轰然炸开。

数十名差官连连后退,竟无一人再敢靠近城墙。

而同一时间,长安街外、紫禁城门前、顺天府衙门口、国子监门外,也上演着同样的一幕。

檄文贴到哪里,怒火便烧到哪里。

——

内阁衙门。

一只茶盏摔在地上,碎片四散。

几位尚书、侍郎围坐在堂中,各自手里捧着一份抄录而来的《奉天讨贼檄》,脸色难看至极。

礼部侍郎手指微微发抖。

“这……这沈文度的笔锋,未免太狠了。”

“十大罪名,条条见血。”

他咽了口唾沫。

“尤其是土木堡与于少保这两条,分明是要把陛下最后一层遮羞布彻底撕掉。”

“何止是撕掉?”

吏部尚书长叹一声,瘫坐在椅上。

“秦烈此前还以清君侧为名,至少承认陛下仍是天下共主。如今改为奉天讨贼,便是不再承认陛下的正统地位。”

“他要讨的不是奸臣,而是朱祁镇本人。”

堂内一片死寂。

一名侍郎低声道:

“那我们该怎么办?”

“难道眼睁睁看着秦烈带兵打进北京?”

吏部尚书抬起头,神色复杂。

“你们以为,秦烈还没打进来吗?”

众人怔住。

他指了指手中的檄文。

“檄文能贴遍九门,能让百姓当街骂皇帝,能让五城兵马司不敢撕纸,这便说明京师已经先失了一半。”

“至于另一半……”

吏部尚书压低声音。

“听风网已经在京城活动。昨夜,兵部左侍郎与户部右侍郎,已经悄悄派管家去见听风网的接头人。”

此言一出,众人尽皆变色。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有人下意识看向门外。

大厦将倾,谁又甘心做陪葬之人?

——

紫禁城,乾清宫。

宫中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

朱祁镇坐在龙榻上,面前的案几已经被砸得一片狼藉。

奏折、玉镇纸、茶盏和砚台散落满地。

他双眼布满血丝,指着那张从德胜门拓下来的檄文,歇斯底里地咆哮:

“乱臣贼子!”

“逆贼!”

“伪旨!全是伪旨!”

“朕是天子!朕是太宗皇帝的子孙!秦烈不过是边鄙武夫,他凭什么列朕的罪名?”

“凭什么!”

堂下跪着一众太监与锦衣卫高官,个个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卢忠跪在最前方。

他的眼帘低垂,遮住了眼底那一抹冰冷。

朱祁镇忽然将手指向他。

“卢忠!”

“臣在。”

“九门提督呢?五城兵马司呢?”

朱祁镇声音尖利。

“为什么城里到处都是这种大逆不道的檄文?为什么没人把它们撕下来?为什么不给朕抓人?”

“把看檄文的百姓全部抓起来!”

“敢替秦烈叫好的,一个都不许放过!”

卢忠叩首,语气仍旧恭敬:

“陛下息怒。如今京城人心浮动,百姓已经成群聚集。若强行大规模抓捕,恐怕会激起民变。”

“民变?”

朱祁镇猛地站起。

“朕看他们现在就已经反了!”

话音未落,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咳声撕心裂肺,喉间很快泛起血腥气。

小太监慌忙上前搀扶。

朱祁镇一把将人推开,踉跄着坐回龙榻。

他望着地上的檄文,脸色惨白如纸。

那上面的每一条罪名,都像一把刀。

土木堡,是他的旧伤。

于谦,是他不敢触碰的死结。

锦衣卫刺杀,是他绝不能承认的密令。

董山,则是压在他胸口的最后一块巨石。

如今,秦烈把这些罪名一条条写出来,贴到了天下人面前。

朱祁镇忽然发现,自己再也没有地方可以躲。

他不敢上朝。

他害怕走上奉天殿,看到百官脸上异样的神色。

更害怕有人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问他一句:“陛下,秦烈檄文所列,可有一条是假?”

“朕病了……”

朱祁镇扯过锦被,将自己裹住,身体不住发抖。

“传旨。朕龙体不适,罢朝三日。”

他顿了顿,像是觉得三日仍不够,声音更加慌乱:

“不,罢朝十日!”

卢忠缓缓起身,低头应道:

“臣遵旨。”

转身退出乾清宫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龙榻之上,朱祁镇蜷缩在锦被里,像一头被逼到绝境、却仍不肯承认败亡的困兽。

卢忠嘴角微扬。

独夫已孤。

而京师的天,正在一点点变色。

——

当夜,北镇抚司后院。

卢忠换下官服,走入密室。

陈勋已经等在那里。

“大帅的檄文,已经贴遍京城。”

卢忠坐下,将乾清宫中的情形一一说了。

“朱祁镇不敢召集群臣,也不敢下令大规模抓捕。如今他只能缩在乾清宫里,靠称病拖延。”

陈勋点头。

“京营呢?”

“军心不稳。五城兵马司表面听令,实则不敢动手。北镇抚司由我压着,还能维持表面平静。”

“很好。”

陈勋将一封密信递给卢忠。

“宣府急报。”

卢忠拆开信,迅速看完。

秦烈已经下令九边整军。

伐京,只待最后一道军令。

陈勋收回密信,指尖在京师舆图上轻轻一点。

“咱们把这句话送回宣府。”

卢忠看向他。

陈勋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压不住的锋芒:

“京师已乱,大势已至。”

窗外,长街上仍有百姓高喊檄文中的罪名。

一声接着一声。

从城门,到坊市。

从国子监,到紫禁城。

那些声音汇成一股洪流,正向着北方滚滚而去。

上一章 目录 +书签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