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200多个拍品的签名专场。
就算她记忆力再好,也记不住所有起拍与竞价阶梯。
台下上百位宾客,灯光刺目,镜头正对着她的脸。
她可以大动作地去整理手稿吗?
不能,那会直接暴露自己已经出现了极大失误。
更不能慌,不能停,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她的稿子被人动过,她手里没有一份可以信任的资料。
本该设置提词器的那块屏,是暗的。
格兰斐的签名专场,居然没有为拍卖师准备提词器,这种事说出去都没人信,但事实就是如此。
从慌乱到捋清楚思绪,只花了她数秒。
还好,嘉宾拿到的手册上只有一个估价范围。
眼下,她只能靠模糊印象报起拍价,靠经验拉竞价阶梯,靠一口气撑住整场。
她短暂地阖了一下眼。
深吸了一口气。
直接盖上了手稿。
“这件搪瓷,设计于二十世纪中叶,经繁复工艺烧制,迄今保存完好——”
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咬着牙,“起拍价是300万。”
右边耳麦里,突然涌进来自后台的指令。
“停一下,先停一下!!”
“价格为什么有偏差!!卖家那边怎么交代?”
“偏差不大停下来干嘛,继续!”
几方的声音绞在一起,像一团乱麻塞在耳道里,嗡嗡地疼。
怎么停下?刚开场就暂停,格兰斐不会承认是他们的问题,但她的职业生涯要被系上一记巨大的污点。
耳返中出现几方混乱的命令,又让她继续的,又让她停下的,却没有一个有用的提示音!!
她干脆利落摘掉了一边耳麦。
台下开始有人举牌。
“左边这位先生,310万。”
又有人举牌。
“320万。”
“330万。”
她的手心全是汗。
每一口价都在赌,赌她的记忆没出错,赌这个价格区间是对的,赌台下没有人发现她此刻是在悬崖上走钢丝。
后台。
策划组已经堆到后台炸了锅。
“她摘了耳麦?!谁允许她摘耳麦的?!”
“又是对不上的,差了13万……”
“搞什么啊!这要是出了纰漏,责任算谁的?”
监控室里,靠在高脚椅上的宋淮盯着屏幕看,江清辞停顿了几秒,盖上手稿,声调突然高了几分,一连串的细微反应,几乎让人察觉不到,却实实在在落入了宋淮的眼中。
“还不明显吗。”
“她的稿子在你格兰斐的地盘上出了问题。”
“这么重要的场子,没有任何指引,你们有什么脸对她问责?”
他的声音又淡又冷。
短暂的混乱让人差点忘记,这里还坐着一个宋家少爷。
灯光从头顶斜打下来,在他眉骨下压出一片薄影,那双眼睛就显得格外深,压得人呼吸都急迫。
负责人后背的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简直要气炸了,哪哪都有问题,哪来的酒囊饭袋,偏偏在这种场次犯浑。
“让信息部的人立刻滚过来!五分钟之内,提词器必须给我接上!耳麦通道也给我清干净,那些乱七八糟的权限全部收回来,只留一个出价确认通道!”
“宋少放心,这件事,我们一定妥善处理。”
宋淮沉沉的眸光从现场扫过去。
不对。
格兰斐的工作再有粗糙,所有流程也是标准化的,不可能出现这么大的纰漏。
他一定有所遗漏。
这一下,在第三排座位上,看到了两个极为碍眼的人。
江琳陆泽衍?这两人还真是够像牛皮糖,沾上了怎么都甩不到。
他的眉心立刻拧起,朝导播室的门走去。
“宋少,您去哪?”
宋淮的脸色沉如深潭,“管好你自己的事情。”
……
三件拍品过后,一块舞台内侧的屏幕悄然亮起。
江清辞后背几乎要被冷汗浸湿了。
江清辞微微侧目,看见屏幕上显示着当前拍品的编号和底价。
只有最基本的信息,那也够了。
只是一个人脑子里的弦被绷得太紧,已经没有办法再松弛下来,只能硬撑。
就这么强撑到了第85件拍品结束,中场休息。
江清辞说完念白,走下台阶,径直推开了后台策划组的门。
她的心还没有真正放下来。
直到核对完资料空缺期间几个拍品的细节,确认没出重大的偏颇,才算得上有松口气的感觉。
策划组配合着她调取记录,心有余悸,“江小姐,你胆子也太大了……这可是线上线下直播场,你居然摘了耳麦……”
江清辞面色一冷,手稿被她重重摔在桌上。
“啪”的一声,让房间里直接冷了两个度。
“你们也知道这是拍卖现场。”
她漂亮面孔上每一寸都是愤怒,仿佛凝成一整块冰的,又冷又硬,沉甸甸地压下来。
“拍品是抵押的,我替你们扛了。衣服是粗制滥造的,我忍了。对接没有一个专业的人,我自己跑前跑后,也认了。”
她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去。
“这场失误,如果是我江清辞造成的,责任我一分一毫都不会赖。”
“但我的工作手稿,被人抽了页,乱序,提词器没有开,逼得我凭记忆报价,耳返信息延迟,这些事,谁来给我一个解释?!”
她说话时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颗颗钉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里。
她很清楚,自己身后没有任何人撑腰。
所以她就是自己唯一的底气。
为了自己,她不能输掉半分气势。
徐凯琳缩在角落,整个人抖得不行。
她以为出丑的只会是江清辞一个。
她以为大不了就是台上卡壳两秒,丢个脸就过去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女人非但没出丑,反而在下台之后,直接杀到了策划组。
江清辞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只停了一秒,就移开了。
不是没认出来,是现在不是点她的时候。
“第一,把我的资料本顺序复原。原件丢失部分你们负责给我找回来,找出今晚动过我手稿的所有人。”
“第二,拍卖会结束后,我要见你们负责人,当面说明今天所有的问题,拍品、礼服、手稿,一件一件说清楚。
“第三,下半场的拍品介绍,我需要一份完整,准确的资料。如果下半场再出任何问题,”
“谁不懂撂挑子不干最简单?!”
她气急了。
最后一句,用字正腔圆的中文表达自己的愤怒,没再将就任何人。
整个房间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样。
策划组的人面面相觑。
有人想开口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这个女人说的每一条都在理,理直气壮到让人无从反驳。
会务组走进来两个人,“江小姐,”其中一个赔着笑脸,态度跟徐凯琳完全相反,“我们给您重新准备了礼服,您看要不要试一下?”
江清辞看了她一眼。
她当然知道这不是什么工作疏忽后的补救。
但她没力气追究了。
上半场耗掉了她大半条命,她需要换掉身上这件磨得她生疼的白色抹胸裙,需要喘口气。
“带路。”
墨绿色的绸缎礼裙,方领高腰,面料柔软得像一朵云。
江清辞站在镜子前,终于把绷了整整一个小时的气,缓缓吐了出来。
她对着镜子,把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重新涂了一层口红。
会务组的小姑娘给她拿吸管,给她递风扇。
最贴心的是,她还给了她一瓶止疼消肿的药膏和棉签。
让她简单处理了呗礼服勒红的地方。
忙上忙下,江清辞也不好再给人冷脸。
“江小姐,还有什么需要,您尽管告诉我。”
流畅的普通话带着亲切感,让江清辞紧绷的神经也不由松了些。
“谢谢你。”
“江小姐放宽心。”女员工手掌撑着脸,星星眼看着她,
“您长得这么好看还这么厉害,加上有那样的大人物在背后撑腰,今天的拍卖宴肯定会完美收官的!!”
她真心佩服,在现场出现那么大的岔子时,江清辞还能淡定地将流程跑下去。
这要是心理素质差一些的人,恐怕早就撑不下去了。
江清辞眉心捎着疑惑,“什么大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