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淮语调懒懒回应。
陈瑛别过眼。
只觉得耳旁有风呼过,没听出他话里的意思。
主办方邀请他们参加的活动持续了一整日,直到推杯换盏几回,所有人都熏醉。
做奢侈品的女老板端着红酒,朝陈瑛杯走过来。
“宋太太,我怎么不信您和宋先生只是联姻呢,他多护着您啊,一晚上他可一口酒都没让您喝呢。”
陈瑛淡淡笑,她并不觉得宋淮在护着她。
“那我跟您喝一杯?”
女老板想在征得同意似的看向宋淮。
男人眉眼沾了熏醉,愈加恣意张扬,可挡下她酒的动作却相当霸蛮。
"怎么。"
他偏头看她,嗓子里带着点散漫的笑意,"还想醉?"
陈瑛抬眼对上他的视线。
灯光打在他侧脸上,睫毛投下一片阴影,嘴角那点弧度在旁人眼里是宠,在她眼里只剩下戏谑。
"是醉了比较放得开?"
她听出来了,他又在调侃她昨日的失控。
她情绪压抑了一个晚上,这句话简直要直接将她点燃。
她站起来,椅腿在地面剐出一声短促的尖响。
"我去透透气。"
露台的门刚合上,夜风就灌了她满身。
电话打进来,她接通的手指有点僵。
"哥。"
对面陈臻的语气明显压着火,“你和宋淮在一起?”
“我……”
“我都跟你说了,他现在就是个花花公子,你别上头又被骗了!”
“哥,有些事我总得问清楚。”
露台门从身后被推开。
陈瑛猛地转身。
宋淮倚在她身后,风把他衬衫下摆吹得微微鼓起,他不紧不慢,将她手里的手机抽走。
“陈臻,这回你妹妹自己跑过来跟所有人说她是我的妻子,你要搞清楚。”
腔调散漫到了骨子里,他甚至还冲她笑,混不吝地将手机贴到她耳侧。
“你跟你哥说,是不是这样?”
陈瑛攥回手机,指节发白。
那头陈臻还在说什么,她直接把电话挂了。
露台上风大,她裙摆被吹得猎猎响,头发也被扬起又抛落,吹到宋淮衣襟前,她一把扯回那缕发丝,狠狠别到耳后。
“宋淮,有意思吗?”
“羞辱我很有意思是吗?”
他就那么站着,逆光里看不清表情。
“好,我听懂了,是我上赶着犯贱。”
她往后退了半步,察觉跟鞋磕在露台地砖上差点栽倒时,宋淮近乎本能地伸手将她拉回来。
她将男人的手甩开,“放心,我会着手准备离婚手续的事宜。”
陈臻早就想帮她办。
也不需要她出面,只要她点头就能解决。
现在,她决定点头了。
她转身要走,腕骨被制住了。
力道很重,连骨节被捏得发疼。她被迫转回来,对上宋淮的眼睛。
那里沉到底的,暗得像一潭水,翻涌着她看不懂的骇浪。
“离婚?”
“你想得美。”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她甚至能感受到自己骨头在响。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熏醉的偏执和蛮力。
“你可以一声不吭失踪一年半,我怎么找,怎么做你都不出现,我就欺负你两天,要和我离婚?”
“我躲起来?”陈瑛不可置信地看过去,“我能和外界联系的第一时间就给你打电话了!”
和外界联系几个字,让宋淮瞳孔骤缩。
“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现在不想说了。”
她低姿态地在他身边待了两天,任何想找他谈谈的间隙都被他轻飘飘揭过。
她感觉自己累得很。
“就这样吧。”
他看着她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外,整个人立在落地窗前。
玻璃映出他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翌日。
陈臻杀到了奖项活动的酒店现场,陈瑛赶过去时,两个人已经剑拔弩张。
宋淮沉着眼,“你跟我说她不想见我。”
“现在跟我讲她丢了八个月?”
他认定她被陈臻藏起来了,所以找的方向一开始就是错,白玉华的事情消化在陈家内部,宋淮自始至终不知情。
加上大众对英里资本的新仇旧恨,那段时间他根本也无法好好思考整件事情的合理性。
陈瑛的眉头皱了起来,“哥,你干嘛这么说?”
陈臻侧了侧脸看她一眼,“我这么说是为了让他专心做正事,谁知道他做的都是什么事!!”
陈臻做事一贯的大家长风格,陈瑛丢了那段时间,他几乎是吃抗抑郁的药度过。
人心不足蛇吞象。
梁佑贤的胃口大到要吞掉整个陈氏,陈臻在宋淮这边摁下了她被带走的事,怕的就是英里资本和宋氏也受牵连。
但谁知道宋淮正事不做,整日公子哥做派,来者不拒,朝秦暮楚。
他越浑,陈臻就越不愿意告诉他陈瑛的下落。
恶性循环,周而复始。
宋淮喉间滚了一下,那股混不吝的散漫像是被人从底下捅了一刀,“哥。”
陈臻戾气很重,“你别叫我哥。”
“陈瑛,你过来。”
宋淮看着她走到陈臻身后,忍不住了,“我真的以为你故意躲我,你不喜欢我没边界感,我就故意做没边界感的事,我以为你会忍不住跑来骂我。”
陈臻嗤之以鼻,“巧言令色。”
她想和陈臻说不该瞒,坦诚是最重要的事情。
可是她哥做的事情,何不是最委屈又最不讨好的呢。
“去收拾行李,回家了。”
陈瑛看她哥的火快烧起来了,从善如流地回房间收东西。
宋淮紧了紧下颌,跟上去,蹲下来伸手摁住了她叠裙子那只手。
"你看着我。"
陈瑛不动。
"陈瑛。"他喊了她的名字。
陈瑛的指节蜷了一下。
他第一次叫她的本名。
两个人蹲在行李箱旁边,他比她高半截,俯着身子看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她能看见他眼底的不甘。
"我的错,我昨天说的都是屁话。"
陈瑛别了一下嘴,眼眶有点发酸。
“你反正是为了那个女歌手来的,我走了挺好,不碍你事。”
“怎么可能?我来之前压根不认识她。”
“我找你一年多,找不见,你在公开赛事第一次露面,我推掉所有事情就过来。”
宋淮抿着唇,“你不信我吗?”
陈臻已经堵到了门口,黑着脸看她。
陈良唯白玉秀两夫妻只管自己的事,陈氏全靠他一个人撑,没有他要垮。现在专门为了她飞一趟,她要是当着他面跟宋淮走,那就真是在往她哥心头捅刀。她按了按太阳穴,算了,先安顿眼前这一位吧。
“我要回家了。”
“以后再说吧。”
宋淮相当深刻地理解了一句话。
不作就不会死。
他看着终于追到的人又重新走远,想一巴掌呼死自己。
奖项工作组重新做了一期采访,镜头里只剩下宋淮一个。
"之前的话不作数。是我追的陈瑛,追了很久才追到的。"
"很明显。我把人惹毛了。"
整个采访翻来覆去就一个核心,他情根深种,追了人家很久,追到了又把人弄丢了,现在全网看着他低头认错。
彩蛋里,叶卿笑笑耸肩,"我还以为宋先生真是我的歌迷,还激动了一下下呢。"
"原来是追妻来的。"
末了大大方方补了一句,陈瑛小姐实至名归,两人绝配,祝福。
视频全网引爆。
热搜连挂几天,评论区追着扒细节,所有人都在等女主角点头,可陈瑛本人被接回了港城,认亲,祭祖,忙得没空回应。
视频传回港城的时候,正逢陈家认回陈瑛之宴,仍旧是在弄丢她那个半岛酒店。
酒店外,车流堵了三公里。
嘉里系、太古系、新鸿基全都派了代表,有些甚至是家主本人。
媒体更是盛况空前。
外头车水马龙,热闹万分,在化妆房里休息的俩兄妹反而得闲清净。
“所以,到底为什么,梁佑贤那么恨我们?”陈瑛问。
恨陈家,以至于要让她一辈子的轨迹都移位。
陈臻也是后来才知道,关于梁佑贤,不是什么狼子野心的故事。
他是正儿八经陈氏血脉,却被改陈姓梁,因为再上一辈的一些迷信说法。
所以竟然干出拐走小孩的事情,后来更是毫无下限地作恶。
结局数罪并罚,下半辈子都在监狱里度过。
“他一辈子就为了挣一个名正言顺,走火入魔了,到头来坏事做尽。”
“那白玉华呢?”
病态占有的八个月,陈瑛闭上眼都仿佛噩梦一样的回忆。
陈臻给了白玉华两个选择,监狱,或者精神病院。
这回,白玉秀没再为她说话。
“上辈子的事情,过去就过去吧。”
他们逃不过用一辈子,为自己的错误买单。
唏嘘之际,陈臻的秘书赶来,脸色奇奇怪怪。
“陈总,宋少爷……他自己坐进了家属席。”
陈臻:……
“把他叉出去。”
他赶下楼,宋淮就坐在陈家奶奶身边,着装正式,眉眼舒展,小辈姿态逗老人家乐。
陈臻,“你给我起来。”
宋淮肉眼可见地心虚,但仍然是没半点要站起来的意思,他掏出红本本,“奶奶,您看,我真是您孙婿。”
在外雷厉风行的人,在这里装孙子,耍赖皮。
“哥,我把她证上的名字改过来了。”
陈臻沉下眼来看他。
奶奶眯眯笑,“阿臻,你啊,管多了,我看宋家小子挺好。”
在他们没注意的间隙,宋淮已经将他和陈瑛相识相知相爱的故事,挨个告诉了所有人。
陈家奶奶现在一脸满意。
港城商界几个上一辈的大佬在一旁偷笑,“宋小子有意思,跑人家认亲宴来认领女婿身份。”
“怕大哥不认找奶奶说理,他还挺聪明。”
“也是个情痴。”
陈臻怒不可遏,“宋淮!”
宋淮快速瞥了一眼陈瑛本人,有点委屈。
鉴于自己做错事,也不敢求助。
陈瑛忍不住笑,又用力压了一下唇角。
“宋淮,你起来。”
她把手搭在他胳膊上,拽他。
宋淮没辙,只能乖乖站起来,可他没想到陈瑛她将手指扣进他五指间,一寸一寸,十指交握。
“奶奶,宋淮是我回家之前,最护着我的人。”
宋淮怔了瞬。
愣愣看她。
她认他?
下一秒,用力回握。
“陈瑛!这小子耍混不是第一天了,你还敢信她?”
“不是的,宋淮找我着急了,他不是故意耍混。”
“他很挑的,不是我,他看不上。”
宋淮看她纤细的身躯,站在自己身前,维护他,替他说话。他说不出的疯狂心动。
明明白白的态度,陈臻没话说了。
“哥,没有宋淮,我可能到现在还没找到你们呢。”
陈瑛连忙给他顺顺毛。
说得是,如果不是宋淮把他弄到上城,他还不知道陈瑛多久才能归家。
“那个江家不是东西,欺负我这么好的孙孙。”老太太红了眼,“好孩子,你以后也要好好对我乖孙。”
宋淮拉住她的手,郑重其事,“奶奶放心,我一定对她好。”
陈臻瞪着两只眼睛,敢怒不敢言。
陈良唯和白玉秀在前厅迎宾回来,听了个话尾。
“你妹妹的事情让她自己解决。”
“倒是你阿臻,你没什么要交代的吗?”
陈臻一头雾水。
白玉秀,“你当我们一大家子都老眼昏花,不知道你和宋玥也已经领证了?”
陈臻懵了。
宋玥后脚进门。
带着给陈氏一大家的礼,还刻意换了个柔和的豆沙口红,摆明是来给宋淮说亲的。
进门先挂上笑,“奶奶,现在才来拜访,是我做得不妥了,宋淮和小瑛着实有缘,在离家那么远的地方都能相遇。”
“六个亿彩礼,还有英里资本的全部股权。算我们的一点诚意。”
白玉秀连忙拉住她,“都是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
“要说不妥当,是我们当大人的不妥当了。”
她从包里掏出一支精美盒子,打开,里头是一整套祖母绿首饰。
“小玥,阿臻嘴笨,不像小瑛拿得出手,幸好你不嫌弃,以后你就是陈家女主人了。”
人群里有人起哄,“掌管两大家族的女神啊。”
宋玥还懵着,陈臻轻咳了两声,“他们知道我们的事了。”
这话说得有几分暧昧,宋玥的脸立刻烧起来,“你说什么呢?我们能有什么事?”
宋氏资金链断裂的消息传出来那天,陈臻登门,带来了一个谁也拒绝不了的条件,帮她保住了宋氏全盘。
条件是联姻,因为太过仓促,他们甚至到现在还没公开。
陈臻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宋玥更懵。
可当时她别无选择,只能接受。
要论陈臻对感情的迟钝,发现自己的真心大概还要再等上几年。
白玉秀等不及了,“阿臻心里有你,就他自己看不清。”
“也是怪了,三十好几的人了还不开窍,小玥,你以后多担待,真生气就直接打,打不过我帮你。”
陈臻的耳根直接红透。
于是认亲宴的下半截,话题朝不可控的方向偏离,成了讨论婚宴的议事现场。
总归是两个大世家,两队新人,一边是世纪婚礼,另一边也得是。
宋家现在话事人是宋玥,可宋玥自己都是新娘,哪能让她操办。
当中最从容的属宋淮,他早就有了盛大婚礼的方案。
“我买了一个海岛做婚礼举办地,陈瑛喜欢烟花,我买三十万发,分四个篇章,从日落放到到深夜。”
“婚纱定的是纯手工三千颗钻,9万朵厄尔瓜多香奈儿玫瑰空运过来,铺满整座岛的步道和宣誓台。”
“当天包机十架,八架宾客,一架乐队,一架新娘专座。”
所有人都沉默了。
陈瑛拉了拉他的袖子,“好了,哥跟宋玥姐都还没办呢。”
宋淮慢条斯理瞥了陈臻一眼,“他们要节俭是他们的事情,我们肯定要大办特办。”
陈臻咬牙切齿,“谁说我要节俭了?”
“所以,你的婚礼方案是什么?”
陈臻,“纯中式。”
宋淮:哦。
白玉秀,“就这?”
“小玥真是瞎了眼答应你,你怎么好意思说出口的?”
话题焦点成功转移到大哥大姐身上,宋淮拎着陈瑛从席上逃了出去。
刚到门口,陈瑛就松开了被宋淮拽住的手。
她退开半步,抱胸站定,“你站那。”
宋淮停在原地。
“我可没说原谅你了。”
她下巴微微抬着,眼底还有前几日被他捉弄的余愠,这事可没那么快过去。
宋淮捉住她的手,捏在掌心里,一点点摩挲,舍不得放。
“知道。”
他唇角压不下去,“你慢慢原谅,我不着急。”
全港城都知道他是陈家女婿了。
他还急什么呢。
“松手!”
“不。”
走廊尽头传来宴会厅里嗡嗡的笑闹声,模糊成背景。
宋淮把那只手托在掌心里,手指拢着她的指节,慢慢翻过来,露出她微微蜷起的手心。
他轻轻一吻。
“这辈子,我不会再放开你的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