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旁边传过去，推开后门，院子里堆着几十个木桶，叠在一起，桶底长着青苔。
院子尽头是个铁皮棚子，棚子下面摆着几张桌子，桌上放着搪瓷缸子和扑克牌,七八个男人围坐在桌旁，每人手里捏着把牌，桌面上散着几张扑克牌和几张皱巴巴的钞票。
坐在最中间的那个男人，脸上有一道疤，从左边的眉尾一直延伸到右边的嘴角，疤很粗，像条蜈蚣趴在脸上。
他光着膀子，肩膀上纹着龙，龙尾从肩膀绕到胸口。
他右手夹着根烟，烟灰烧了很长一截，听到脚步声后，他抬起头，看着许栀走过来，把烟叼在嘴里，烟灰掉在桌上，落在扑克牌上。
“哟，哪来的小娘们？”
刘麻子把牌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打量许栀，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灯光下散开。
许栀走到桌前站定，问：“谁是刘麻子。”
刘麻子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嗤笑道：
“是我，你有啥事。”
许栀看着刘麻子脸上那条疤，淡淡说道：“你前几天在海城第二高中雇了三个学生打人，对吗？”
刘麻子一听，瞬间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比许栀高出半个头，肩很宽，光着的膀子上那条龙随着他的动作蠕动了一下，龙头正对着许栀。
他凑到许栀面前，烟头上的火星离许栀的脸只有一拳的距离，烟雾喷在许栀脸上，辛辣的烟草味呛得人想咳。
“是又怎么样，你想替那小子报仇啊。”
刘麻子说完，大笑出声，周围的人很配合，跟着笑起来。
在他们看来，就许栀这细胳膊细腿的，找过来纯粹送死。
许栀没有退。
她抬起右手，握成拳头，一拳打在刘麻子撑在桌面上的手肘上。
刘麻子从桌上滑下去，身体往前一栽，额头磕在桌面上，搪瓷缸子倒了，水露出来，把那堆扑克牌和钞票全泡湿了。
他撑着桌面想站起来，许栀的脚已经踢在他右膝的侧面，膝盖一弯，整个人往下跪，他的脑袋还没从桌面上抬起来，许栀的手就已经按在他后脑勺上，把他的脸按进了那滩水里。
围坐在桌旁的七八个人站起来，椅子倒了好几把。
刘麻子的脸从水里抬起来，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那条疤在水光里显得更深。
他咳嗽了两声，水从嘴角流出来，烟头还叼在嘴里。
“放开我们老大！”有人喊道。
许栀冷笑一声，抓起刘麻子的头发，小手往他脸上比划着。
刘麻子瞬间流出冷汗，不是他不想挣扎，而是他根本挣脱不开许栀的手。
见多识广的他立马意识到这话提到铁板了。
跟着他的那些小弟也都是胆小鬼，看着许栀如此勇猛，完全不敢上。
“现在想起来了吗？”许栀问道。
刘麻子慌忙点头，生怕下一秒许栀的巴掌就往他脸上乎。
许栀松开手，刘麻子赶紧站起来，身体跟着晃了晃，连忙扶着桌沿站稳。
“谁让你打那个学生的？”许栀问。
“沈临舟，沈家的人，是他让我打的。”刘麻子火速交代。
沈家虽然不好惹，但是面前的女阎王更不好惹。
听到这个名字，许栀的思绪回到那晚的交流会。
她还以为沈临舟要比宋泽楷沉得住气，没想到这人还挺阴险，知道动不了她，就从她身边的人下手。
“沈临舟给了你多少好处，让你敢动学生？”
刘麻子喉咙里滚出呛咳声，混着冷水往下淌，肩膀上的龙纹被水浸得发暗，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敢扯着嗓子喊：“三百块，就三百块！他说那小子碍眼，让我教训一顿别出人命就行，我真不知道那是您的人！”
周围人僵在原地，脚底下倒着的木椅吱呀响，没人敢往前挪一步。
昏黄的灯泡悬在头顶，把许栀的影子拉得笔直，落在刘麻子佝偻的背上。
“你回去告诉沈临舟。”许栀垂着眼，指尖掸了掸沾在裤边的水渍，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下次再把手伸到我身边的人，我就直接去找他了。”
刘麻子忙不迭点头，脑袋点得像捣蒜，“我一定带到，一定！”
许栀没再看他，转身穿过堆着青苔木桶的院子。
她脚步没停，径直走出刘家巷浴池。
红砖楼在身后渐渐缩成模糊的影子，窄巷里的煤球味混着污水气飘过来，她抬手拢了拢外套领口，往公交站的方向走。
许栀准备去趟厂里。
…
来到门卫处，许栀敲了敲窗：“秦叔，厂长在办公室吗？”
“是小许啊，厂长刚进车间呢，你找他有事？”
“对，谢谢秦叔。”许栀点头，穿过挂着“安全生产”标语的大门。
纺织机的轰鸣声从三车间里传出来，许振国正在织布机前调试零件，蓝布工装的袖口卷到胳膊肘，手上沾着机油，看见许栀走进来，连忙关掉机器：“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今天不是休息吗？”
许栀站在机床边，避开飘过来的棉絮，“我有事找你，想问个联系方式。”
许振国擦了擦手，从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烟盒，又塞回去，“谁的。”
“顾宴辞。”
许振国猛地抬眼，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诧异：“顾首长？你要他的电话做什么？”
“有事找他帮忙，”许栀没绕弯子，语气干脆。
许振国眉头皱得更紧：“什么忙，那可是顾首长，军区的人，不管我们民间这些纠纷。”
“爸，你把号码给我就行，我有数。”
许栀打断他的话，没有多解释。
她知道顾宴辞的能量，旁人办不到的事，他轻易就能办妥。
许振国看着女儿笃定的神情，犹豫片刻，从贴身钱包里里翻出便签纸，上面用钢笔写着一串数字，还有军区总机的分机号。
“这是上次他给我的，你可别乱打，耽误人家军务。”许振国把便签纸递过去，再三叮嘱。
许栀接过便签纸，叠好放进兜里：“知道了。”
说完转身就走，留下许振国站在织布机前，看着她的背影摇头，嘴里嘀咕：“这孩子，越来越让人摸不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