峨眉派的席位中，一片死寂。
大弟子静玄，低着头，不敢看掌门师妹的脸色。
而一向与周芷若不睦的丁敏君，眼中却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与恶毒。
她悄悄凑到周芷若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急切地煽动道：
“掌门师妹，你还在犹豫什么？！”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
“师父的大仇，峨眉的荣光，就在今日！你忘了师父临死前的嘱托了吗？你忘了我们峨眉派在光明顶和万安寺受到的奇耻大辱了吗？”
“你看那朱元璋，手握重兵，深得人心！我们只要与他联手，名正言顺，便能一雪前耻！”
“届时，不但能杀了宋青书这个魔头，夺回倚天剑，甚至连《武穆遗书》我们也能分一杯羹！到时候，我们峨眉派号令天下，光复汉室，岂不比郭女侠当年还要风光百倍！”
丁敏君的声音充满了蛊惑，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敲在周芷若最脆弱的神经上。
陈友谅见周芷若迟迟没有动作，脸上闪过一丝焦急，再次嘶吼，火上浇油：
“周掌门！光复峨眉，诛杀魔头，就在今日！请您为我等武林正道，主持公道啊！”
朱元璋也恰到好处地对着周芷若的方向，再次深深一拱手，声音沉稳而富有力量：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峨眉派乃郭女侠所创，素有侠名。”
“今日，天下英雄在此，共待周掌门，为天下苍生，为武林正义，表个态吧！”
压力！
如同泰山压顶般的巨大压力，从四面八方，从天上地下，朝着周芷若这一个看似柔弱的女子，疯狂涌来！
她仿佛能感受到，那数千道目光，已经化为了实质的刀剑，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她只要说一个“好”字，便能立刻从一个备受争议的掌门，成为万众拥戴的“正道英雄”。
她只要拔出长剑，指向那个男人，便能站在所有人都认可的“大义”一方，向那个让她又爱又恨、又惧又怕的男人，发起名正言顺的“复仇”。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整个君山广场，只剩下风吹过旗帜的猎猎声，和众人沉重如鼓的心跳声。
周芷若缓缓地抬起了头。
她那双清冷如寒潭的眸子，穿过了重重叠叠的人影，穿过了那一张张或期待、或贪婪、或伪善的脸，最终，与高台之上，那个男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他的眼神，依旧是那么的平静，那么的淡漠，甚至……带着一丝百无聊赖的戏谑。
仿佛眼前这足以决定天下格局的惊天对峙，这场将她推上风口浪尖的生死抉择，在他看来，都只是一场无聊至极，甚至有些可笑的闹剧。
那一刻，周芷若心中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突然就断了。
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怨恨与恐惧，都在他那双漠视苍生的眼眸注视下，显得那么的渺小，那么的不值一提。
是啊……
我还在挣扎什么呢？
无论我选哪一边，无论我是拔剑相向，还是忍气吞声，对他而言，又有什么区别呢？
他若想杀我，想灭了峨眉，不过是弹指一挥间的事情。
我所谓的“复仇”，所谓的“大义”，在他眼中，恐怕连一场笑话都算不上吧。
既然如此……
突然，周芷若笑了。
那笑容，在那张苍白绝美的脸上绽放，清冷如雪山之巅悄然盛开的莲花，却又带着一丝放下一切的决绝与解脱。
在所有人惊愕到极致的目光中，她那只紧紧握着剑柄、指节都已发白的玉手，缓缓地，松开了。
然后，她对着高台上宋青书的方向，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双膝微屈，对着他，盈盈万福，行了一个古代女子对夫君、或是下位者对至尊者才会行的大礼。
她没有说一个字。
但这一个动作，已经胜过了千言万语！
她，选择了……臣服于他。
轰！！！
如果说刚才的寂静是冰封，那此刻的寂“静”，就是真空！
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声音和空气！
陈友谅脸上的狂喜与怨毒，瞬间凝固，碎裂，最后化为了无尽的错愕、绝望与愤怒！
“不……不可能……周芷若……你……”他喃喃自语，状若疯魔。
朱元璋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也终于第一次，露出了无法掩饰的震惊！
他的瞳孔，前所未有地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他算计了人心，算计了局势，算计了大义，却唯独没有算到，一个女人，尤其是一个与宋青书有着血海深仇的女人，会做出如此离经叛道的选择！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即将被更大的哗然所引爆的前一刹那——
一道清冷如玉磬相击、又仿佛蕴含着某种奇异韵律的女子声音，毫无征兆地，从天外传来。
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风声、心跳声，以及所有即将爆发的喧嚣，精准地送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终南山下，活死人墓。”
“神雕侠侣，绝迹江湖。”
随着这四句诗号响起，一阵若有若无的清雅乐声，伴随着淡淡的兰花异香，自远方天空飘来。
众人骇然抬头望去！
只见洞庭湖的浩渺烟波之上，八名身穿白衣、身形婀娜的年轻侍女，手提花篮，赤着雪白的玉足，竟是踏波而来！
她们每一步落下，脚下便有水波荡漾开一圈圈涟漪，仿佛踩在无形的阶梯之上，身姿飘逸，宛如凌波仙子。
花篮倾洒，漫天花雨缤纷而下，那些花瓣晶莹剔透，带着沁人心脾的香气，却又在落地前便化为点点光尘消散，不染凡俗。
而在那八名踏波而行的侍女身后，一道淡黄色的身影，衣袂飘飘，如同九天玄女下凡，正缓缓而来。
她身形修长，体态轻盈，脸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黄色面纱，让人看不真切容貌，只能看到一双宛如秋水寒星般的眼眸，淡漠而高远，仿佛不含一丝人间烟火。
她的出现，瞬间夺走了场间所有的光彩。
无论是周芷若的清冷绝美，还是赵敏的英姿飒爽，亦或是小昭、殷离等女的娇俏可人，在这道黄影面前，都仿佛黯然失色。
那是一种源自血脉与传承的、与生俱来的高贵与疏离。
“是……是什么人？！”
“踏水而行……这……这是神仙吗？”
“终南山下，活死人墓……难道是……难道是传说中的古墓派传人？！”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相比于宋青书那种霸绝天下的“魔威”，眼前这一幕，更像是凡人亲眼见证了“神迹”！
高台之上，宋青书的眉头，第一次微微挑起。
他看着那道缓缓而来的黄衫身影，眼中那丝玩味的戏谑，终于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淡淡的意外和……兴趣。
黄衫女？
杨过与小龙女的后人？
她来这里做什么？
就在所有人的震撼与猜测之中，那道黄衫身影，已经越过了数千人的头顶，轻飘飘地落在了高台与峨眉派席位之间的空地上，落地无声，不带起一丝尘埃。
八名白衣侍女分列其身后，垂手而立，气势俨然。
黄衫女的目光，清冷如月，先是淡淡地扫了一眼瘫软在地的陈友谅，又看了一眼面色惨白、娇躯微颤的周芷若，最后，才落在了高台之上，那个渊渟岳峙的男人身上。
四目相对。
整个天地的焦点，仿佛都汇聚于此。
终于，她朱唇轻启，那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却是直接对宋青书说的。
“《武穆遗书》的归属，天下英雄自有公论。”
“但这丐帮弑主求荣的叛逆，可否先让小女子代杨家先祖，清理门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