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设置(推荐配合 快捷键[F11] 进入全屏沉浸式阅读)

设置X

第1章 平妃1(1 / 1)

“为什么?保成可把你当做亲额娘!”

一句话落地,殿内宫人尽数僵住,无人敢应声。

康熙大步冲进门内,玄色披风肩头翻飞,步履急促带起一阵烈风,吹得殿中烛火剧烈晃动。

他目光扫过满殿下人,眼底盛怒凛冽。

“都滚出去。”

话音落地,宫人们不敢多留,纷纷低头躬身退离,脚步分外仓促。

最末的小太监慌不择路,绊倒门槛也不敢出声,连滚带爬带合了殿门。

厚重木门砰然落锁,隔绝了殿外所有声响。

殿内只余几盏琉璃灯,暖黄灯光昏沉,映得四下光影斑驳,静得压抑窒息。

卿月端坐在梳妆镜前,脊背挺得很直,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她握着一把黄杨木梳,指尖平稳,一下下梳理着乌黑发梢,动作缓慢从容。

仿佛身后盛怒而来的帝王,于她而言无足轻重。

她本就不惧。

这件事,她筹谋许久,所有分寸、台词、神态甚至细节,早已在心底演练无数次。

体内灵力悄然游走,顺着腕脉流转,一点点改变着她的脉象,抽干了脸上所剩无几的血色。

不过片刻,她面色便惨白如纸,不见半点生气。

好在能借着殿内昏暗光影,掩去所有异常。

直到良久后,终于觉得时机到了的卿月,才轻声开口,声音很平静,“皇上是来问罪的?”

说完,她放下木梳,缓缓转身,整张脸暴露在烛光之下。

面色白得近乎透明,唇色浅淡苍白,衬得眉眼愈发清绝,带着一种破碎的艳色。

唯有一双眸子清亮异常,水光盈盈,似含泪,又似藏着别的东西在烧着。

康熙立在她三步之外,披风大半滑落肩头,露出里面石青色常服。

肩背挺拔笔直,轮廓冷硬凌厉,年过不惑,眉眼褪去了少年锐气,只剩沉淀多年的威严冷冽。

他居高临下望着她,目光深沉,半晌,才再次开口,“保成中的毒。”

说着,停顿了片刻,剩下的短短四个字,像是从胸腔深处压出来的,“是你下的。”

没有疑问,全然是定论。

她行事太过坦荡,半点痕迹未掩,直白得让他连自欺欺人的余地都没有。

听到这,卿月却笑了。

那笑极浅,只牵动了唇角,像水面被风拂过,连涟漪都来不及成形就转瞬即逝。

她缓缓起身,一身霜色中衣衬得身形愈发单薄纤细,静静立在原地。

如同一株在风里站得太久的花,已经盛开过了,却还固执地挺着。

“皇上既然问缘由,那我也敢问一句。”

她未曾称妾,亦无半分敬语。

语气直白僭越,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这些年,皇上日日看着我,眼里看的到底是我,还是旁人的影子?”

她抬步走近,仰头望他。

他身形高大,她需完全抬首,才能看清他眼底神色。

侧方烛火落在她脸上,睫毛纤长,投影分明。

眼眶水光氤氲,泪水稳稳蓄在眼底,迟迟未落,将一双黑眸浸得透亮湿润。

康熙身形未动,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缓缓扫过她苍白的面颊、微颤的鼻翼,最终定格在她紧抿的唇瓣。

他清晰看见她眼下浓重的青黑,下颌瘦削锋利,整个人憔悴狼狈,不复往日娇艳明媚的模样。

不过一日未见,她竟消瘦至此。

他心底骤然窜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涩。

“皇上不答,便是默认。”

卿月微微侧身,避开他的视线,望向妆台上摇曳的灯火,声音低哑落寞。

“我早就该明白。

皇上待我所有的温和、所有的偏爱,从来都不是为了我。

只因我这张脸,像极了故人。”

台词老套不怕,有用就行。

就是说着,卿月不知为何心里有些想笑。

好在,多年的经验让她依旧保持着满满的情绪,脸上带上了合适的悲伤和凄凉,“也是我傻。

皇上每次唤的都是‘平儿’,我竟然以为,平字是皇上给我的封号,那声‘平儿’,唤的自然是我。”

她停顿片刻,肩背微微绷紧,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

“好在,前几日,嫡母入宫探望。

我陪她说了好些话,她拉着我的手,最后说保成如今待我这样孝顺,是应当的。

毕竟当年地动,我为了护他,连命都差点搭进去。”

卿月说到这,心里冷笑。

那位嫡母坐在矮榻上,背挺得笔直,茶盏端在手里,一口都没喝。

她从进来起就在等一个时机,等话头被引到太子身上。

卿月看出来了,她顺着她说,“我说那是太子重情义,也是皇上你教得好。

嫡母便叹了一口气,说‘就是可怜了你那个孩子,还没满两个月,就跟着那场地动去了。你为此也伤了身体。

这些年,看着你迟迟不能再有身孕,虽然我只是你嫡母,可对你我一样是当做女儿的,我这心里也十分难受。’”

卿月说到这,眼泪终于落下来,一颗接一颗,砸在衣襟上,洇开小小的湿痕。

她不拭不擦,任由泪水顺着下颌滑落,直直看向眼前的帝王。

无人知晓,她眼底的脆弱与悲痛皆是刻意拿捏,灵力催出的泪水,时机、分量,分毫不差。

孩子?

她哪来的孩子。

当年地动那日,她算准了横梁砸下来的角度,根本没受任何伤。

太医来诊时,她再故意用灵力把脉象搅成小产之后气血两亏的模样。

她想让康熙亲眼目睹,这个女人为了护他的太子,失去了一个自己的“孩子”。

当然,她没有那么丧心病狂,虽然她不想生孩子,但也不会真弄出个小生命,当筹码来演戏呢!

这一计,单纯是为了顺应着所有人的心意,让自己正大光明地、没有人能指责地“不能有孕”。

一场救命之恩、一场“丧子之痛”,一个以后都是废人的妃子,足以让赫舍里一族安静段时间,也会得到太子的感念,更能得到康熙心里为数不多的愧疚。

看着卿月泪流满面的模样,康熙胸口骤然一滞,呼吸微沉。

他指尖微动,下意识想要抬手替她拭泪,可抬手至半空,却生生僵住,终究无力落下。

可卿月还嫌不够,接着说道,“嫡母还未说完,就连忙说道是自己年老糊涂,记错旧事。但我又不傻。”

明明那么明显,眼里没有任何慌张,甚至带着一种隐秘的、等着看她崩溃的快意,她又怎么会看不出来呢!

但上眼药嘛!

自然不用全部都说出来,得让康熙自己去猜去想,她才能更好的达到目的。

她只是默默让泪流着,让声音微微发颤,带着压抑的委屈,“直到现在,我竟然才知道自己失去了一个孩子,为什么!”

殿内空气愈发凝滞。

康熙垂眸望着她,眼底情绪翻涌复杂。

“当年瞒你是朕的旨意,朕不想你伤心,也不愿意看到你出事。”

康熙微微低头,嗓音沉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坦然认下所有过错。

卿月眼底恰到好处地掠过一抹震惊,似全然不敢相信。

她怔愣片刻,随即低低笑出声,笑意苦涩悲凉。

“也是,你是皇上,想瞒的话,我一辈子都不知道。

“可为什么我要知道。”

泪水还在不停滑落,她语气轻飘飘的,却字字刺骨。

“知道后,我连自欺欺人都做不到。

嫡母走后,我就胁迫了当年诊治的太医,才知道自己有多傻,被瞒了多少事。”

“原来在我尚未入宫,身体早已暗中下药。

外加,贴身侍女日日佩戴麝香香囊,朝夕浸染,早就难以有孕。”

“可笑我从前懵懂不知,还一直以为是我和孩子的缘分未到,原来我的遗憾,从一开始,便是旁人精心算计好的。”

她说的半真半假。

下药、麝香、算计皆是事实,只是她早已凭借深厚灵力,一开始就彻底清尽体内药毒,身子康健无异。

可她不能说破。

深宫之中,有宠无子嗣,方能安稳存活。

这副“残缺”的身子,是她多年安身立命的护盾。

而今日,这层护盾,终将化作刺向康熙的利刃。

卿月抬眼,通红的眸子直直看向康熙,眼底泪光裹挟着寒意。

“皇上知晓这一切,对不对?”

康熙沉默良久,喉结滚动,终是极轻地应了一声:“是。”

沉重的一字落地,康熙不自觉的往前走了一步。

从卿月入宫伊始,他皇后的算计、筹谋,赫舍里氏一族的暗中下药、步步算计磋磨她身子的所有事,他全部知情。

他冷眼纵容这一切发生。

他作为皇帝,只能权衡利弊。

一个无子嗣、无威胁、感念恩情、能尽心护住太子的代替品妃嫔,最是稳妥合用。

他自认帝王权衡,无错无悔。

可此刻看着眼前泪眼婆娑、满心疮痍的女子,他第一次发觉,自己冰冷的算计,压得她半生不得安稳,重得让他心口阵阵发疼。

卿月直接笑出声来。

笑声短促尖锐,带着彻骨的寒凉。

“也是。”卿月轻声说,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领口,晕开一小片暗色,“哪有能瞒得住皇上的呢?皇上自然什么都知道。

“原来在皇上眼里,我不过是赫舍里送来的一块垫脚石,是护住太子的工具。

我半生被磋磨、被算计、被辜负,只要能保太子安稳,于皇上而言,便无关紧要,无人需要在乎。”

听到这里,康熙也顾不上什么了,连忙打断道,“不是。”

语气急促却郑重,带着前所未有的笃定,一字一句,“卿月,我在乎你。”

他从来不是全然无情。

若真不在乎,她怎么可能有孕。

要是真不在乎,怎么可能在她失去生育能力后,还他宠她那么多年。

甚至在她犯下毒害太子的大罪之后,压下所有的风声,孤身前来,而非直接将她打入冷宫。

他满腔盛怒之下,其实藏的是极致的慌乱与害怕。

早就已经入戏的卿月,顺势演尽心底震颤,眼底悲意更浓。

“皇上又在骗我。”

她轻轻摇头,泪水汹涌不止,声音哽咽破碎。

“若真在乎,皇上怎会年年唤我平儿,时时将我视作旁人替代品?是不是当年我舍命护住保成,皇上彼时心底所想,大抵也只是这替代品,尚且可用。”

“可惜,我如今尽数知晓了。

知晓平儿是我那赫舍里皇后姐姐的小字,知晓赫舍里一族待我凉薄入骨,知晓太子清清楚楚所有真相,却始终缄口不言。”

她语气陡然拔高,积压多年的怨怼尽数爆发,字字锋利如刀。

“保成自幼得我悉心照看,日日唤我姨母,看起来极为孝顺我。

可他明明清楚知晓,他母族毁我一生,断我子嗣,磋我半生!”

“他尽数知情,却半句不问、一字不辩,安然享受的照料与真心!”

情绪剧烈起伏间,卿月身形猛地一晃,脸色惨白如纸,摇摇欲坠。

康熙心口剧痛,欲开口解释,却无从辩驳。

当年他刻意沿用旧名称呼她,刻意让赫舍里一族误以为她只是替身,看似冷落,实则是为了消解旁人对她的忌惮,护她平安立足深宫。

可层层算计,落到如今,尽数成了伤害她的利刃,所有辩解,都显得苍白虚伪。

他只能沉沉发问,嗓音满是疲惫与痛楚。

“就因这些,你便恨保成至此,不惜对他下毒?”

“难道还不够?”卿月抬眸,眼底恨意与泪光交织,凄厉刺骨。

“他所有的尊荣安稳,皆来自赫舍里一族!

他额娘,还有母族造下的所有罪孽,理应由他承接报应!他活该!”

极致的情绪迸发过后,她喉间骤然涌上一阵腥甜。

这是她早已备好的后手,灵力冲撞喉间药汁,精准逼出一口血气。

丝丝缕缕的猩红从指缝渗出,顺着指尖、手腕缓缓滑落,滴在素白的衣襟上,点点刺目,宛如雪上红梅。

康熙瞳孔骤然一缩,脸色瞬间惨白。

方才所有的盛怒、质问,尽数被这一抹猩红击碎。

他连忙大步上前,伸手稳稳揽住摇摇欲坠的她,滚烫的掌心紧紧扣住她单薄的脊背。

怀中人极轻,轻的仿佛即将要消失一般。

上一章 目录 +书签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