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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平妃7(1 / 1)

和往前几天一样,她躺着没动,人早醒透了。

她暗里调匀气息,把脸上的血色一点点压下去,只剩一层病后的苍白,看着格外虚弱。

屋里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折子翻动的沙沙声,朱笔搁在砚台边的轻响,梁九功压着嗓子劝皇上歇会儿,被他不耐烦地挥手打发走。

这五个时辰,他当真就守在这儿,寸步没挪。

一会儿低头看她两眼,一会儿转身去批那堆永远批不完的折子,心思劈成两半用。

卿月在心里算了算,便是伤得再重,睡够五个时辰也该醒了。

她实在不想再让太医进来扎针,而且时机确实已经差不多了。

她把气息沉下去,脸色又压白了两分,这才缓缓掀开眼皮。

起先眼前是一片模糊的暖黄,她眨了眨眼,视线才慢慢聚起来。

她侧过脸,往床边常坐人的位置看去。

空的。

床边不知什么时候挪了张条案,上面堆着高高的折子,案后却没人。

她眼里的光暗了一下,一点失落刚漫上来,余光就扫到了窗边。

康熙就站在窗跟前。

窗扇关得严实,只凭糊窗的绵纸透进外头朦胧的月色,半点风都漏不进来。

他背着手立着,微微偏着头,像是盯着窗纸上晃动的树影。

烛火从身后斜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墙上。

肩宽腰窄,石青色常服熨得平整,腰间明黄带垂着佩玉,暗光里泛着润润的光。

乌黑的发辫梳得齐整,辫梢缠着一圈玄色绒绳,沉甸甸垂在背后。

鬓角散了几缕碎发,是熬了大半宿的松乱,贴在侧颊上,比平日端正威严的模样,多了点倦意。

侧脸轮廓硬邦邦的,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线绷得利落。

他就那么站着不说话的时候,像一柄收了鞘的长刀。

鞘看着沉,里头的锋刃,还藏着没露的锐气。

宫里宫外都说皇上这几年变了,行事沉稳了,脾气温和了,早年间登基时那股子咄咄逼人的锋利劲儿,慢慢不怎么露了。

其实哪是真的磨平了性子,不过是把锋芒都收起来,藏得更深了。

他就那么站着不说话的时候,周身沉得很,那股子所谓的王者霸气一直在侧漏,看着还挺吓人。

卿月默默在心里吐槽着,但本能的还在演着戏,看着看着,眼眶就热了。

眼泪悄没声地漫上来,烛火映在里头,碎成一片湿乎乎的光。

她也不擦,就那么望着他,嘴角还微微翘了点。

一张苍白的病容,被这笑一衬,软乎乎的,又带着点弱不禁风的好看。

她本就生得极好,一双杏眼圆溜溜的,眼尾微微往上挑,看人时总像带着点笑意。

鼻梁秀挺,唇形饱满,皮肤白。

这一场大病下来,血色褪尽,反倒把眉眼衬得格外分明,病恹恹的,反倒有种弱态的好看。

康熙像是察觉到什么,转过脸来,就看到这么一幕,心里又是猛的跳动了一下。

他喉结微动,两步就跨到床边,俯身半托起她的肩,从旁边几上端过温水,递到她唇边。

她就着他的手喝了好几口,温水滑过干得发疼的嗓子,舒服了不少。

他这才把瓷盏放下。

“好些了?”他低头看她,声音放得极轻,还有点发哑,“身上还疼不疼?”

卿月身上其实本就没什么大碍了。

可她眼尾一垂,顿时泪眼汪汪的。

她往康熙怀里蹭了蹭,“疼……浑身都疼,哪里都难受。”

康熙胳膊紧了紧,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轻轻叹了口气:“太医说你这得好好修养段时间,这几天油腻的什么都不能碰,等稍微好一点了,可以先吃点清淡的。”

卿月猛地从他怀里仰起脸,眼睛瞪得圆圆的,一脸不敢置信。

泪珠还挂在睫毛上,一颤一颤的。

她张了张嘴,像是要反驳,可又想起自己刚喝了毒药,胃里还发沉,按理来说,什么东西都不能吃。

嘴唇动了半天,最后才不情不愿地挤出一个字:“……哦。”

康熙看着她这副委屈模样,心里像被什么攥了一下。

他最清楚她的性子。

早先在宫里她就盯上了御膳房,变着花样蹭他的份例。

御膳房新进了海货,她比总管还消息灵通,螃蟹、鲥鱼、对虾,样样都要蹭上一口。

问她,她还歪着头笑:“皇上一个人吃不完,我替皇上分担些,皇上还得谢我呢。”

那时候他被她气笑,把人拽过来捏脸:“你倒是会替朕打算。”

她就在他怀里扭来扭去,笑出脸颊上一个浅浅的酒窝。

如今她瘦了一圈,脸都小了,脸色白得发淡。

可他低头看她的眉眼,还是好看得让人心尖发紧。

他心疼,又把她往怀里按了按,低声道:“等你养好了,朕的份例全给你。海鲜也好,山珍也罢,都给你。就一样,不许胡吃海塞积着食。”

卿月靠在他怀里,听了也没多欢喜,只理所当然地嗯了一声,还得寸进尺:“还有进贡的那些。高丽参、南洋的燕窝、西域的葡萄干,福建的荔枝、广东的鲈鱼,那些我叫不出名字,暂时想不到的我都要。”

康熙低头看她。

她刚醒,说了这半天话,脸上总算有了点活气。

仰着脸等他答话,眼里映着烛火,亮得很。

他哪有不答应的道理,连声应:“好,都给你。”

卿月这才满意了,在他怀里窝了半天,找到了自己熟悉,最让自己舒服的姿势,把脸埋在他胸口,听他的心跳。

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开口,言语里没有一丝害怕,只有好奇,“真不生我的气?”

康熙没立刻答。

她颊边沾了缕汗湿的碎发,弯弯曲曲贴在脸上。

他伸手给她拨开,指腹在她微凉的皮肤上停了停。

目光扫过案上那堆折子,又落回她脸上。

半晌才开口,声音格外低沉:“不生气是假的。”

他感觉到怀里的人微微一僵,连忙把她往胸口按了按,接着说:“我气的不是你给保成下毒,气的是你竟敢真把那东西喝下去。”

他低头看她露在被子外的手腕,细得一把就能攥住,皮肤白得不正常。

他攥了攥她的手,指腹蹭过她细瘦的腕骨,力道收得极轻,像怕稍一用力就捏碎了。

“那天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他声音压得又低又沉,胸腔里裹着点发颤的哑意,“朕活了大半辈子,什么大风大浪都过来了,就连平三番,都从没慌过神。唯独那天,脑子里一片空白。”

“从前太皇太后教导朕,要做个心里只有江山的君主。朕也一直以为自己做得到。”

他停顿了片刻,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声音轻得像夜风拂过窗纸,“可看见你倒在那儿的那一刻,朕才知道,什么江山社稷,什么青史留名,都抵不过你好好活着。”

“你要是真救不回来,我独自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卿月抬在他胸口的手微微一顿,紧跟着睫毛颤了两颤,眼泪顺着脸颊滚落下来,砸在他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她仰着脸,眼底蒙着湿漉漉的水汽,往日里总带着点狡黠的杏眼此刻红着眼尾,瞧着楚楚可怜。

“别说胡话。”她开口,声音哑得厉害,裹着点哭腔,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胸口,带着点娇嗔的怪罪。

垂眸的刹那,她指尖故意点到了他衣料上的暗纹绣线,动作细得几乎察觉不到。

这些话她半分也不信。

帝王的情深,从来都是一时兴起的场面话。

今天能说江山不如你,他日就能为了江山推你出去顶罪。

听听也就罢了,谁往心里去,谁傻。

好年的经验,早已能让她一边吐槽,一边面上却半点不露声色。

她往他怀里又蹭了蹭,脸颊贴着他的胸口,姿态软得像一滩水,一副全然依赖、全然动容的模样。

康熙没说话,只把她的手拢进掌心牢牢握着,力道稳得像要把她嵌进自己骨血里。

“我知道错了。”她声音放得更轻,带着点浓浓的鼻音,乖乖巧巧的,“下次再也不这样了。”

烛火忽然跳了一下,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墙上,糊成暖融融的一片。

康熙低头看她。

她认错认得快,语气顺溜,跟从前每一次都一模一样。

只是他太了解她了。

哪次认错都是这副乖巧样子,可转头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从前舍不得罚,如今看着她死里逃生,脸色苍白地窝在自己怀里,更舍不得了。

可舍不得归舍不得,该说的话还是得说。

他把她的手拢进掌心里,语速放得很慢。

“往后有什么想不通的,觉得不妥的,直接来找我。以前是什么样,以后还什么样。别自己一个人憋着,憋到最后拿命去赌。

没有什么值得你拿命去赌的,有我在,你想什么,只要你说一声,都会有的。”

“记住你的身子比什么都重要。

我如今什么都不求,就求你好好活着。

健健康康的,开开心心的,别再折腾自己了。”

他说了好一会儿,怀里的人越来越安静。

低头一看,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闭上眼,呼吸匀匀的,睡着了。

他没叫醒她。

她就靠在他臂弯里,脸贴着他的胸口,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

他抱着她坐了好一会儿,感受着怀里的人还是跟从前一样暖。

想起该让她躺平了睡,刚一动,她就哼了两声,眉头皱起来。

他赶紧拍了拍她的背,声音放得极柔:“睡吧,睡吧。我在呢。”

怀里的人还不乐意,迷迷糊糊伸出手,环住他的腰,攥着他腰侧的衣料,攥得紧紧的。

康熙低头看着她的发顶,无奈地笑了笑。“那我陪你睡会儿,嗯?”

卿月含糊地嗯了一声,嘟囔着:“就一小会儿,完了你还得批折子去。”

康熙应了声好。

心里却清楚,这一小会儿,指不定要睡到什么时候。

他靠下去,把她拢在身侧,让她枕着自己的胳膊。

她往他怀里钻了钻,找着熟悉的位置,这次彻底不动了。

他低头看着她的睡颜,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

那是好些年前了。

当时赫舍里氏皇后怀着身孕,眼看就要临盆,赫舍里家就送个庶女进来,说是陪在皇后身边听差。

他心里清楚家族的盘算,不过是觉着皇后这胎凶险,先送个人进来占着位置,好歹保住赫舍里氏在宫里的脸面。

赫舍里一族年岁合适的姑娘不少,只是嫡出的妹妹,皇后早在三个月前就定了婚事,剩下的多是旁支侍妾所生,算下来还有三个可选。

而卿月,是皇后亲自挑的,最不得宠的一个姨娘生的。

他也清楚,皇后这胎是拿命给他生嫡子。

只要不算太出格的要求,他也不好驳回。

便说见一见,人若是安分,就留下。

他记性好,即便过了这么多年,也还记得那天的情形。

她穿一身簇新的藕荷色旗装,料子是上好的江宁织锦,可衣裳明显大了两圈,袖口都盖过手背,下摆拖在地上被磨得有些发毛。

头上插着支赤金点翠的簪子,成色足,工艺细,插在她巴掌大的发髻上摇摇欲坠。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赫舍里家临时凑的行头,撑着场面送进来的,整个人透着股赶鸭子上架的慌乱。

“抬起头来。”皇后靠在榻上,声音淡淡的,带着孕中的倦怠。

她抬起头。

康熙站在皇后身侧,本只打算随意扫一眼。

可目光落下去,他微微顿了顿。

十岁的小丫头,瘦得脸颊凹陷,下巴尖得像粒瓜子,一双眼睛却出奇的大,黑眼仁占了大半眼眶。

烛火映在瞳仁里,亮得清透,像山涧刚融的雪水,没半点杂质。

她跪在地上,衣裳不合身,簪子不对头,整个人像被硬塞进这身富贵壳子里,唯独那双眼睛不躲不闪,坦坦荡荡望过来,没有畏缩,没有讨好,也没有深宫浸出来的算计气。

康熙看了她片刻。

皇后只扫了一眼,便偏过头拿手帕按了按鬓角,淡淡道:“既来了,就住下吧。

钟粹宫西边那处偏殿空着,收拾出来给她。”

话是对着底下人说的,目光早飘到了殿外的盆景上,显然没把这小丫头放在心上。

那丫头磕了个头,声音脆生生的:“是。”

康熙原本想说句什么,对上那双干净的眼睛,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他侧头看了皇后一眼,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便也点了点头,算是应了这门安排。

说是陪侍皇后,其实皇后自始至终也没召过她几回。

她就安安静静住在钟粹宫西侧的偏殿里,按答应的份例领着月例,算是宫里默认的、将来给他的人。

他也没放在心上。

一个十岁的黄毛丫头,又出身庶房,翻不出什么花样。

那时他满心都是皇后腹中的嫡子,旁的人和事,都靠后站。

后来皇后临盆,生下保成,自己却没熬过去。

他抱着皱巴巴的婴儿坐在皇后灵前,满殿缟素,哭声震天。

那丫头跪在角落里,换了身粗白布孝服,这回倒是合身,头上一根簪子都没插,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她跪得笔直,哭得一声接着一声。

他那时候扫了她一眼,心里只道,倒是懂规矩,不枉皇后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让她以后多陪陪保成。

他当时同意了。

可皇后走后头几年,他却把保成亲自带着身边养着。

保成是嫡子,是储君,绝对不可能出事。

好在那三四年,她一直安安静静的,从没主动凑到过太子面前。

直到保成长到四岁,开始启蒙读书,便挪去东宫住着。

孩子刚离开他,夜里总睡不安稳。

他看着心疼,想起皇后的遗言,也想起那个还算安分的她,便下了道口谕,让她得空可以去看太子。

那丫头得了令,第二日就迫不及待的去了。

她去得勤,勤得过分。

一日两餐,准点准候到东宫,比太子自己上桌的时辰还准。

她去得也巧,专挑他不在东宫的时候来。

他起初没留意,后来次数多了,底下人不敢瞒,悄悄回了话,他才反应过来,这丫头是掐着他的时辰避着走,专捡饭点往太子跟前凑。

康熙心里清楚,保成向来规矩,不会主动提加菜添碗。

这丫头明着是陪太子说话解闷,实则是冲着东宫的份例吃食来的。

他倒不介意太子的吃食分她一半,不过是多双筷子的事

。保成幼年丧母,平日里除了读书就是习字,难得有个能让他高兴的人,陪着吃顿饭也热闹。

可他不喜的是这份算计。

拿着太子当幌子,实则是为了自己蹭好处吃,正大光明地算到他儿子头上了。

本想派人去敲打两句,后来问了太子身边的太监,说每次小赫舍里氏一来,太子就笑得欢,胃口也好了,一顿饭能多吃小半碗。

他听完沉默了半晌。

终究是个孩子,有人陪着闹,总比孤零零一个人强。

反正,左右也不过一点吃的。

他便压下了这事,只吩咐太医多往东宫跑两趟,备些消食的山楂丸,免得太子吃多了积食。

毕竟从两餐变成三餐,现在逐渐还往着第四餐发展。

后来有一回,他批折子就听到禀报,说太子又吩咐御膳房加餐了。

第五餐了,康熙心里忍不住的烦躁,直往东宫保成的寝宫走,故意没让人通传。

伺候的太监宫女早都被保成赶了出去,殿门也掩了半扇,里头就剩他两个小的,围着一张八仙桌坐得歪歪扭扭。

保成坐在一边,肉乎乎的手指头捏着虾身,费劲地剥着壳,指缝沾得都是虾黄,剥好一个就连忙递到对面碗里。

那小丫头坐在保成旁边,毫不客气的吃着,嘴里塞得鼓鼓的,还抽空抬下巴催他:“保成,真棒,还是你剥的好。不过你得剥快点儿啊,我又吃完了。”

他当时脸就沉了。

前儿太医才来禀过,太子积食脾胃弱,要清淡饮食,这才几日就摆上这油汪汪的河鲜。

更叫他胸中发闷的是,自己养到四岁的儿子,平日里捧在手心的储君,别说给自己布菜剥虾,连近身伺候都少,这会儿倒低着头,费劲巴力地给旁人剥虾,还被人连声催着。

“保成。”他突然出现,沉声开口,语气裹着惯有的帝王威压,“太医的嘱咐全当耳旁风了?

脾胃弱还贪食油腻,拿自己身子当儿戏?

再者,你是东宫储君,未来的国之储贰,低下头给旁人剥虾递食,尊卑体统何在?

朕倒不知,你什么时候练就了这般伺候人的本事。”

保成吓了一跳,手里刚剥了一半的虾“啪嗒”掉在碟子里,虾黄蹭了一手。

他慌慌张张往前又站了半步,结结实实挡在那小丫头身前,张开胳膊半护着,连声音都带了点急出来的哭腔:

“皇阿玛息怒,不关姨母的事,全是儿臣自己要剥的。

姨母不爱吃虾,是儿臣喜欢剥虾的。再者姨母是长辈,我孝顺她也是应该的。”

他垂着脑袋,手里沾着虾黄,半点不敢提是自己乐意哄她开心,只把错处全往自己身上揽。

那小丫头也抬起头,眼睛大大的,干干净净的,看着还是半点惧意都没有。

他听着眉头皱得更紧,正待接着斥太子不分轻重、识不清好歹,那小丫头忽然从保成胳膊底下探出半个脑袋,看着他,脆生生地来了一句:

“姐夫,你太老了,也太凶了,我不想被你骂。我不要当你的妃子,我想当保成的小妾,保成对我好。”

满殿寂静。

他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保成急得脸通红,一个劲扯她的袖子,让她别胡说。

她却一点不怕,还歪着头看他,眼里坦坦荡荡的,半点心机都没有。

如今想起那一幕,康熙低头看了看怀里睡得沉的人,嘴角牵了牵,到底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还是那副德行。

胆子大,嘴快,认错认得快,改是从来不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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