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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平妃9(1 / 1)

第二日,太子被叫来了。

卿月歪在康熙怀里,榻上搁着一碟青核桃。

胤礽请安向两人行完礼,康熙只说了句“起”,便不再看他。

卿月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

胤礽刚坐下,她就指着那碟核桃开了口:“我想剥些核桃给皇上,可我这手没力气,剥不动。”

她摊开白嫩的手指,在康熙眼前晃了晃,声音又娇又懒,“皇上,您瞧。”

康熙握住她的手:“你额娘既然有这心,你就替她剥了,别叫她心里难受。”

胤礽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就上手。

他从小到大亲手剥过不少东西,青核桃皮涩,汁液沾手,没一会儿十根指头就染成黄褐色。

他剥得仔细,一颗颗把仁取出来,搁进白瓷碟里,每剥完一颗,都要抬眼看一下卿月,像是在问:您瞧,这样可好。

卿月歪在康熙肩头看着,时不时指点两句:“这颗剥碎了,不要了。”

“是儿臣手笨,请额娘恕罪。”胤礽垂着眼,把那颗碎仁拨到碟子边角,另取了一颗。

“那颗皮没去净,吃着涩。”

“是儿臣疏忽,额娘稍候,儿臣重新剥。”

“这颗看着就不好吃。”

“儿臣再给额娘挑颗好的。”

康熙在一旁低声哄她:“没事,让他再多剥几个。”

胤礽也不恼,她说一句,他改一句。

剥到后来,指甲缝里全是黄褐,指腹又涩又疼,他也没停。

康熙倒是开了几回口,却都是哄着卿月喝了口水,又喝了药。

等一碟核桃剥完,卿月又叹了口气,说饿了,想喝粥。

胤礽起身要去小厨房,卿月叫住他:“别自己熬,你熬的难吃。去御膳房端现成的来。”

她顿了一下,眼波一转,“还有,我要你亲自端来。宫人端的不香。”

胤礽躬身应了声“是”,退了出去。

粥端回来,卿月尝了一口,皱眉:“冷了。”

胤礽立刻真诚的说道:“粥凉了是儿臣的不是,儿臣这就去换。”

“去吧。”

他爬起来,又跑了一趟御膳房。

第二碗端回来,卿月拿勺子拨了拨,只抿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太烫了。你是存心烫我?”

“是儿臣心急,没试过冷热便端了来,儿臣知罪。”

“知道错了,就去换。”

他第三次跑出去。

御膳房的太监们看着他来回折腾,大气都不敢出,手脚麻利地重新热了粥。

他捧着碗往回走,指尖被烫得发红,脸上却一丝表情也无。

第三碗端到跟前,卿月这回没再挑,只吃了两勺,把碗一搁。

康熙立时看向胤礽,语气很是不满:“想来是味道不好,再去给你额娘端一碗。”

胤礽一激灵,迅速垂头:“是儿臣伺候不周,叫娘娘没胃口,儿臣这就再去。”

“嗯。”

第四碗端回来时,康熙先接了过去,亲自吹了吹,才送到卿月嘴边。

在康熙的哄和胤礽的注视下,卿月勉强喝了一小半,便摇头说不喝了。

康熙没逼她,拿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

胤礽站在下头,目光落在那碗几乎没动的粥上,动了动嘴唇,还是上前一步:“额娘若是用不下,儿臣再——”

“累了。”卿月打了个哈欠,往康熙怀里缩了缩,“你下去吧。”

胤礽躬身:“儿臣告退。额娘好生歇息。”

从头到尾,他脸上没有一丝不情愿。

卿月仍靠在康熙怀里,瞧着那碟几乎未动的核桃,抬了抬下巴:“皇上,别糟蹋了您儿子的孝心。”

康熙垂眼看她,半晌,低低笑了一声,捏了捏她的脸:“你呀。”

随即拿起核桃,一颗颗吃了。

他不喜欢吃青核桃仁,吃得眉头直皱,却没停。

卿月便伸手,随意拿了一颗,喂到他嘴边。康熙立马笑了,毫不犹豫地吃了下去。

“您不喜欢吃青核桃仁吧?”卿月忽然问。

“嗯。”康熙应了一声,“你喂的,朕便喜欢吃。”

卿月弯起眼睛,把碟子往他面前推了推:“那您多吃点,往后轮流让你儿子们给你剥着吃。”

第三日,轮到大阿哥胤禔。

卿月面前摆着一本很厚的书,翻了两页便皱眉:“这上头写的什么?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把书一合,看向康熙,拖着调子撒娇,“皇上,我眼睛疼。”

康熙接过书,看也不看:“那就不看。”

卿月眼珠一转:“正好,大阿哥来了,你讲给我听。”

胤禔一看见那书,脸色就变了。

《尚书》是他在上书房最厌恶的一本,自己看着都头疼。他张了张嘴:“娘娘,儿臣自幼习武,于经史一途实在粗疏,只怕辜负娘娘的雅兴……”

“你给我讲。”卿月打断他,声音不高,却不容置喙,“从头到尾,一句也不许略过。”

康熙坐在一旁,手里把玩着卿月的发带,语气淡淡的:“你额娘难得有兴致,你便讲。”

声音不重,胤禔的后背却倏地一紧。

他自幼习武,最怕这些文绉绉的东西,硬着头皮翻开书,从《尧典》讲起。

讲了半篇,嗓子冒了烟。

“停。”卿月忽然开口,“你方才那句‘克明俊德’,再讲一遍。”

胤禔嘴角抽了抽,只好从头重讲。

刚讲两句,卿月便摇头:“不对。你方才说的,跟这一遍不一样。”

胤禔攥着书的手紧了紧,额上青筋突突直跳。

他分明讲得一字不差,可她偏说不一样。他梗着脖子:“回娘娘,儿臣所言,实无二致——”

“你这是在说我听错了?”卿月笑了,笑意却没到眼底,“皇上,您听听,大阿哥说我冤枉他。”

康熙正低头给卿月挑新护甲。

小太监们轮流端着一盘盘护甲上来,上百种样式,精美又华丽,卿月便伸着手,等康熙一只一只给她戴上试。

听到卿月的话,康熙连眼皮都没抬,直接对着胤褆说道:“你额娘问你话,你好好答。”

胤禔喉头一哽。

他满肚子火,却一个字不敢顶,只得低下头:“是。是儿臣口拙,让娘娘听岔了,请娘娘恕罪。”

“既知口拙,就再讲一遍。”卿月笑眯眯的,“这回仔细些。”

胤禔攥着书,指节发白,从头又讲。

她问的问题比夫子考问还刁钻古怪,某字作何解,某句为何这样断,某人事迹可有旁证,他答得磕磕绊绊,后背汗湿,脑子里嗡嗡作响。

康熙却始终没看他,只偶尔偏头问卿月:“这个样式可喜欢?”“那个颜色衬不衬你?”

卿月说好,他便夸她:“问得好。”

卿月冲他笑,两人之间那股黏糊劲儿,让胤禔恨不得把头埋进书里。

等他终于出了殿门,后脑发晕,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

他站在廊下,狠狠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半晌才松开。

回头望了一眼殿门,终究什么也没说,抬脚走了。

卿月瞧着他的背影,对康熙叹道:“皇上,大阿哥嗓子都哑了,您也不赏碗润喉汤?”

康熙便命人去送。

卿月又道:“方才您瞪他做什么?他不过讲得慢些。”

康熙看她一眼,无奈:“朕何时瞪他。”

“就方才。”卿月歪头。

康熙低笑,捏她的耳垂:“你说瞪了便是瞪了。朕让御膳房给他炖三碗,都加黄连,让他全部喝完,行不行?”

卿月这才满意,在他怀里蹭了蹭。

第四日,三阿哥胤祉来了。

他规规矩矩给康熙行完礼,卿月靠在榻上,就着康熙的手喝了口水。

康熙一手揽着她,一手端着茶盏,目光从头到尾只在她身上。

卿月拿起一本话本子,随意翻了两下,往旁边一搁,叹了口气。

她仿佛才瞧见胤祉,忽然说:“三阿哥,我听说你文采好,诗书满腹。”

胤祉躬身:“贵妃娘娘过誉。”

卿月嗤笑一声:“你先别忙着谦虚。我这些日子养病,闷得慌,想找些话本子看,可外头寻来的那些,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套数,没意思得很。”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胤祉脸上,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挑剔,“你给我编一个。讲男女情爱的。要好看,要曲折,要让人拿起来就放不下。你写得好,我有赏。写得不好……”

她拖长了尾音,笑了一下,“你就在这儿一直写,写到我说好为止。”

胤祉的脸沉了沉。

他堂堂三阿哥,自幼饱读诗书,皇阿玛夸过他学问扎实,将来是要修书编典的人。

如今让他编话本子,还是讲男女情爱的,若传出去,颜面何存。

他张了张嘴:“娘娘,儿臣……”

“难道你不愿意?”卿月脸色立时沉了。

康熙这才抬起眼。

他没发怒,也没呵斥,只放下茶盏,淡淡看了胤祉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表情,殿中空气却骤然凝住。

胤祉膝盖一软,低下头去。

康熙收回目光,语气平和得像在问用过膳没有:“你额娘难得有兴致。你作为儿子的,要有孝心便写。”

他说着也故意学着卿月顿了一下,“写不出,就在这里慢慢想。朕和你额娘,陪着你。”

胤祉再不愿,也不敢认,只得违心道:“儿臣愿意。”

“现在就写。”卿月不愿听他多言,抬了抬下巴,示意旁边的案桌,“先写个大意,我瞧瞧合不合心意。”

胤祉深吸一口气,走到案前坐下。

小太监铺了纸,研了墨。

他提着笔,心里窝着一股火,想着随便应付一个算了。

落笔便写:一书生赴京赶考,途中遇一女子,两人一见倾心,私定终身。

卿月接过一看,笑出了声:“三阿哥,你当我是没翻过书的?满大街的话本子里,十个有八个都是赶考的书生,拿这种糊弄人的东西打发我?”

她拿起那张纸,在手里晃了晃,慢条斯理地撕了,“重写。”

康熙在旁边温声道:“别气,慢慢教。”

卿月委屈地靠着康熙,哼了一声。

两人这番做派,胤祉看得脸皮直抽,一个字不敢说。

他换了一张纸,重新写:一将军得胜还朝,路遇一乡间女子,一见倾心,历经波折,终成眷属。

卿月只看一眼,又笑了,这回笑得比方才还响:“将军还朝?还历经波折?三阿哥,你当这是戏台上敲锣打鼓唱大戏呢?俗不俗?”

她把纸递给小太监,语气冷下来,“重写。写些别致的,别拿这些糊弄我。”

胤祉额上渗了汗。

而,卿月直接偏头看康熙,语气里带着告状的意味:“皇上,您听听,三阿哥平日都读的什么书?连个话本子都编不出来。”

康熙沉着脸看胤祉:“再不好好写,便回上书房重新读几年。”

声音仍是不重,可“重新读几年”几个字,压得胤祉几乎抬不起头。

他一个二十多岁的人,被当众说“回上书房重新读几年”,跟被骂“你还不如个蒙童”有什么分别。

他攥着笔杆,手背青筋都浮了起来。

他耐着性子又写一张:一侠客行走江湖,救了一名被追杀的官家小姐。两人一路同行,暗生情愫。后来发现,追杀小姐的正是侠客的仇家。

卿月拿过来看了一眼就扔了:“又是江湖又是仇家。我要看这些打打杀杀,直接去听人说书就是了,用得着你写?”

她摆了摆手,连话都懒得说,只把纸往旁边一推。

康熙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声道:“不看了,歇一歇。”

卿月靠在他怀里,闷声道:“皇上,不是说三阿哥文采出众吗?怎么连个话本子都写不好。”

康熙低头,安慰道:“不用心罢了。想来也是荣妃没教好。”

声音虽轻,跪在下头的胤祉却听得清清楚楚。

他猛地抬头,慌忙道:“皇阿玛,娘娘,儿臣能写!儿臣这就写!”

“那就写。”卿月头也没抬。

不一会,案边的纸团堆成了小山,他后背的衣裳被汗浸透,额上的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纸上,把墨迹洇开。

他抬头看了一眼,卿月正靠在康熙身边,康熙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拿着扇子给她扇风,温声细语地哄着,又刻薄地附和着她说的每一句。

卿月嘴里还在不咸不淡地挑着他刚写出的那一叠:“这个不行。”“那个太俗。”“你能不能用些心思。”

康熙便在一旁点头:“是不好”“是俗。”“是没用心。”

两人一唱一和,浑然不把胤祉放在眼里。

写到十二三张的时候,胤祉的手都在抖了。他闭了闭眼,索性把笔一搁,不写了。

他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可就在这片空白里,忽然有什么东西自己冒了出来。

他写道:江南有一户人家,丈夫进京赶考,一去不回。妻子等了三年,等来一纸休书。

她不甘心,一路寻到京城,却发现丈夫已娶了高门贵女。她没哭没闹,转身走了。

后来那丈夫仕途失意,被高门所弃,穷困潦倒之际,又遇到了她。

她开了一间医馆,日子过得安稳。他求她原谅,她只给他抓了一副药,道:“医得你的病,医不得你的命。”

写罢,搁笔,将纸递与卿月。

卿月接过去,这回没急着开口,从头看到尾,又看了一遍,忽然问:“那女子给他药,后来呢?”

胤祉想了想,说:“后来那男子病虽治好了,却潦倒的活完了一世;女子成了名医,济世救人。”

卿月把纸递给康熙:“皇上,您瞧瞧这个。”

康熙接过去看了。

看完,他看了胤祉一眼。那目光里有些意外,也有些深思。

他把纸还给卿月:“你说好就好。”

卿月没接,只偏头看着胤祉:“你回去写,写成话本子拿来给我看。写得好,我有赏。要是写得不好……”

她的异常灿烂道,“我不介意让荣妃姐姐来我这一趟。”

胤祉连忙保证,绝对会好好写。

直到卿月大发慈悲地让他离开,他退出殿门时,腿都有些发软。

走到廊下,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被汗浸得发皱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被他改了好几遍。

他攥了攥那张纸,攥得指节发白,半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想发火,想摔东西,可想起皇阿玛最后看向他的那个眼神,到底什么都没敢做,只能咽下去。

殿内安静下来。

卿月看着那沓写满字的纸,直接笑了一声。

康熙低头看她:“觉得好玩?”

“嗯,有意思。”卿月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像只刚偷了鱼的猫,“皇上,您没瞧见三阿哥方才那个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的,比话本子还好看。”

康熙捏了捏她的鼻尖:“原本朕都打算罚他了。既然你觉得开心,朕就不罚了。”

“我也觉得他没用心。”卿月理直气壮,“我让他写话本子,是看得起他。旁人想给我写,我还不稀罕呢。”

“是他没用。”康熙拿起一块帕子,小心翼翼地给卿月擦着手。

她没一点不适应,反而仰着头看他:“皇上,明日到谁了?”

康熙垂眼看她,手指绕着她一缕头发:“老四。他是个闷葫芦,你逗他,他未必接茬。”

“那才好玩。”卿月来了兴致,从他膝上坐起来,比划着,“太子是闷头受着,大阿哥是敢怒不敢言,三阿哥是又气又不得不写。

四阿哥……我猜他是从头到尾一个表情,心里翻江倒海,脸上纹丝不动。这种人才逗着好玩呢。”

康熙瞧着她眉飞色舞的模样,眼里那点纵容又深了几分。

他伸手把她散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忽然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声音极轻极轻,只有卿月一个人能听见。

她听完,先是一愣,随即笑倒在他怀里:“皇上,您也太坏了!”

康熙面不改色:“能让你开心,是他作为儿子的职责所在。怎么能说我坏呢?”

“那他要是……”卿月笑得直喘气,“气坏了怎么办?”

“那只能说明他不堪大用。”康熙低头看她,眼里没什么温度,语气却温和得很,“放心逗吧。一切都是朕的主意,谁都不能说你什么。”

卿月眼睛亮得吓人,搂住他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谢谢玄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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