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怀瑜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看了看洞口，又看了看谢赢。
最后把外袍的下摆一撩，咬着牙说：“下。我倒要看看，我这个弟弟是怎么突然变成算命先生的。”
谢怀瑾已经转身去墙边取了一盏油灯，拿火折子点着了，火光一跳，把三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又深又长。
她走在最前面，把油灯往洞口照了照，抬脚踩上第一级石阶。
谢赢跟在后面，最后是谢怀瑜扶着母亲，一步一步往下挪。
地下很暗，只有油灯那一点光在石壁上晃。
石阶不长，十几级就到了底。底下是一间不大的暗室，地面铺着和上面一样的青砖，但更平整。
借着油灯的光，能看到墙边码着几十口黑漆木箱。
箱子上没有锁，只用麻绳捆着，绳结上积着厚厚的灰。
谢怀瑾把油灯搁在中间那张旧木桌上，问谢赢：“这些箱子，你早就知道？”
谢赢摇头：“我也是今天才知道。”
他扫了一眼那些箱子，没急着开。
他娘正蹲在地上摸那些青砖，嘴里念叨着“这地方我怎么从来没听王爷提起过”。
大哥谢怀瑜站在他身后，脸色一阵白一阵青，最终接受了什么他不想接受的事实。
而大姐谢怀瑾却没再问。
她走到最近的一口箱子前，拔出匕首，一刀割断了麻绳，掀开箱盖。
油灯的光照进去，箱子里码得整整齐齐，是几十把没有上锈的刀。
刀身用油布裹着，每一把都带着鞘。
她拿起一把，抽出半寸，刃口在灯下泛出一线寒光。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然后她回头，看着谢赢，声音有些哑：“这些刀……比我们府里库房明面上摆的那些，要好得多。”
她把刀放回去，又去看旁边几口箱子。
一口装的是弓弩零件，都是制式统一的军品。
另一口是箭簇，成捆地码着，每一捆都用牛皮纸包着。
还有一口，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军旗，旗面上绣着一个“谢”字。
她把手放在那面军旗上，没说话。
她的指尖在旗面上慢慢移过去，像在认上面的每一道针脚。
谢怀瑜蹲下来，打开靠墙那口最沉的箱子。
里面是账册和信札。
他随手拿起一本，翻开，只看了几行，就合上了。
他抬头看向谢赢，眼里已经没了刚才的质疑，只剩一种复杂的、被人从梦境里拽醒的茫然。“这是爹的印鉴……还有一些旧部的名册。上面写着安北营的驻地，还有……”
他顿了一下，把册子合上，像是不敢再往下翻。
谢赢站在暗室中央，把那盏油灯端起来，照了照四壁。
他的感知里，那个极亮的光点就在这间暗室的正下方，比在库房地面时更清晰。
热意从脚底往上涌。他放慢呼吸，慢慢蹲下身，把油灯搁在地上，手掌贴在青砖上。
那光点在下面，像有什么东西在等他。
他抬起头，看了看姐姐。
谢怀瑾正把那面军旗叠好，抱在怀里，眼神比刚才更平静了。
他又看了看他哥。
谢怀瑜坐在地上，手里攥着那本账册，像个忽然被委以重任的、还没准备好的书生。
他娘站在暗室角落，摸着墙上那些斑驳的痕迹，像在找回一段被藏起来的日子。
而他，他只是一个穿过来半个月、还没完全习惯自己性别的王府老幺。
他原以为自己的金手指只是一堆光点和红点，现在他知道，那些光点代表的东西，远比他想的多。
这个家里，原来早就埋着一条退路。
只是没人想到，最后找到这条路的，会是那个最不学无术、每天只知道遛鸟斗狗的纨绔儿子。
“这里的东西，够我们撑一阵子了。”
谢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头看向他哥和他姐，“不过光有家伙还不够。得有人，有粮。爹的旧部在北边，名册上写了驻地，我们得尽快摸过去。还有——”
他顿了顿，看了看头顶的暗室天花板，“这件事，不能走漏半点风声。出了库房，就当没来过这儿。”
谢怀瑾把军旗折好，掖进怀里，朝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浅，但眼神里涌动的光芒，让她整个人更鲜活了起来。
谢怀瑜把那本账册也收起来，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土。
他没说话，只把手搭在谢赢肩上，重重按了一下。
油灯的火苗晃了晃，三个人影在石壁上叠在一起。
谢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磨破了皮，渗着血丝，和他这具身体原本白皙的手指格格不入。
他忽然觉得，这具身体好像开始属于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