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清和堂后院。
顾青玄立于院中，正在练掌。
他双足微分，膝盖微沉，随着气走全身，一抹幽紫色的火光从他掌心无声腾起，赫然是《紫焰掌》，苏家赖以成名的火系绝学。
以离火真气为根基，化火劲为掌力。
修炼到深处，一掌拍出，紫焰燎原，金石俱焚！
顾青玄开始修炼，他的身法并不快，却有一种行云流水般的舒展。
每一掌推出，紫焰便在空中拖出一道灼热的弧光，招式疏朗而大方，起掌如托鼎，落掌如按山，转身时衣袂翻飞，紫焰在身周环绕流转，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幽紫的光晕之中。
陈三算和老邵站在回廊下，看得目不转睛。
五子和石头也停了手里的活计，远远站在厨房门口，嘴巴大张。
虞素盈没有站在回廊里。
她悄悄立在堂屋通往后院的帘子后面，只掀开一条细缝，小环挤在她身旁，两个人屏着呼吸，谁也不敢出声。
顾青玄的掌势渐渐加快。
紫焰从掌心蔓延至整条小臂，每一次挥掌都带起沉闷的风雷之声，院中的温度在不知不觉间升高了几度。
忽然，他停住了。
所有动作在一瞬间凝滞，所有紫焰在一刹那倒卷，汇向右掌！
那只手掌在短短一息之间变得近乎透明，掌心一团紫焰压缩到了极致！
“开炉印？！”
陈三算脱口而出，满眼惊奇。
这是传闻中苏家掌法里最刚猛的一式，将全身火劲聚于掌心，一按一推之间爆发而出，如开炉泄火。
此掌不发则已，一发便如炉门洞开，热浪扑面，霸道惊人。
昔年苏家老太公曾以此招在东海之滨击毙尚水盟一百三十二名海寇，一战扬名东南沿海，至今余威犹在。
顾青玄一掌拍下。
紫焰一闪。
只听一声沉闷的震响。
摆在院中练功用的一摞青砖——整整十三块——在这一掌之下化为齑粉！没有碎裂！没有飞溅！
细密的粉末被掌风激扬而起，在月光下弥漫成一片灰白的雾。
久久不散。
陈三算的掌声第一个响起来，老邵紧随其后。
两个老江湖激动得像是头一回看人练武，五子和石头更是直接欢呼出声，巴掌拍得通红。
虞素盈不禁露出欣慰激动之色，青玄的功力比之从前更强大了！
小环在旁边捂着嘴，眼睛亮得惊人，半晌才挤出一句话：“夫人，玄哥好厉害啊……”
院子里，顾青玄缓缓收功，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那一掌几乎抽空了他大半真气，但体内新的真气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重新滋生——【聚宝功】的效果比他想象的还要霸道，丹田中那口无形的“聚宝盆”正在源源不断地吞吐天地灵气，每一次呼吸都在恢复。
陈三算大步走上前，满面红光，拱手道：“久闻苏家开炉印威力绝伦，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老邵也捋着胡子连连点头：“少掌柜现在已有五层功力了吧？”
顾青玄点头，也不隐瞒：“金姐带的人极丹是上品，服用之后经脉又通了两条，侥幸而已。”
陈三算闻言，脸上赞叹之色更浓，却随即又浮起一丝担忧，正色道：“少掌柜，寻常人的体质可没办法只靠一颗人极丹便连破两层，你资质惊人，这是好事，不过陈某还是要多嘴一句，是药三分毒，频繁服用增功药物，会使丹毒积聚，堵塞经脉，少掌柜还是要小心一些，欲速则不达。”
老邵也在一旁点头附和。
顾青玄朝两位郑重拱手，神色诚恳：“多谢二位提醒，我明白，丹药之力终究是外力，根基还得靠自身打磨，这个分寸我会把握好。”
陈三算和老邵对视一眼，哈哈一笑，脸上都是欣慰之色。
陈三算顺势在石凳上坐下，转换话头道：“现在积压的单子都清理干净了，咱们的活也能轻松一些，掌柜的那边也是一片大好，大掌柜之位，非她莫属了……不过，这次闹出的动静有点大，还是得提醒她小心狗急跳墙。”
老邵笑道：“用不着你多嘴，少掌柜下午便说过了。”
陈三算望着顾青玄，啧啧赞叹：“资质惊人，心思剔透，小小一座清和堂，真是委屈你了。”
老邵也叹了口气：“是啊，以少掌柜的资质，就算是药王谷也去得，可惜了……”
“药王谷……”陈三算接过话头，摇头晃脑：“当世九大派之一，医术丹术天下无双，多少丹师做梦都想迈进那道门槛，少掌柜这般天赋，确实可以，也确实可惜……”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叹息着。
却不知这番对话落在暗处，字字都砸在了虞素盈心上。
她站在帘子后面，手里的帕子不知何时被攥成了一团。
平心而论，以她的身份，她应该希望顾青玄有更好的前途，他那么年轻，天赋那么高，不该困在这小小的清和堂里，被苏家那些破事拖住脚。
他应该去更广阔的天地，去药王谷那样的大门派。
去扬名立万，做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
可是，一想到他可能会走，她就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那种空，不是铺子里少了个帮手的空，不是没了主心骨的慌，是更深处的，一种她自己也不太懂、也不敢去细想的空。
她觉得这样不对。
她是他的师娘。
她应该替他高兴，应该主动劝他去奔前程，而不是在这里偷偷盼着他留下。
虞素盈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掀开帘子刚要走出去，身后传来顾青玄的声音，依旧轻松随意。
“两位就别打趣了。名门大派也不是那么好混的，且不说门中倾轧，药王谷还要多一项给朝廷献药的差事。这要是万一出了差错，满门被灭也在顷刻，不是说咱们那位女帝陛下，弑兄杀弟，凶残得很吗？”
“少掌柜！”
老邵吓了一跳，赶紧环顾四周，压低声音急道：“这话可不能乱说！”
陈三算倒觉得没什么，大大咧咧地一摆手：“老邵你太小心了，咱们私下里说说怕什么？天高皇帝远，这里又不是眼线遍布的东都，再说了，金鳞卫的耳目再不值钱，也不至于监视咱们几个。”
顾青玄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老邵也是苦笑叹气，摇头道：“三算这张嘴，迟早惹祸，不过说起来，陛下登位的过程确实不太光彩，杀伐太重了些，但执政这四年，倒也确实做成了几件大事，北拒大漠、南抚苗疆、西和吐蕃，也算稍稍弥补了先帝在位时的错失，再给她几年时间，未尝不能让大周中兴。”
顾青玄心中暗道：大周立国三百年，如今女帝在位，听着像个性转李世民，倒是挺难得的。
这要是把她的好感刷起来，那美人谱得奖个什么词条……
他心中畅想着，与两人喝了几杯，便各自散去。
夜渐渐深了，清和堂沉入一片安宁，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很快又被更深的寂静吞没。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床前的地面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顾青玄躺在床上，呼吸均匀，似已沉沉睡去。
半睡半醒之间，一缕极轻微的香气飘入鼻端。
是迷香！
顾青玄睁开眼睛，心中暗笑。
小菜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