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九死路尽头溶洞的正上方。
凤凰山南麓的一座孤峰之上,一座凉亭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
亭中一方青石棋桌,两人对坐,手边各搁着一盏清茶,茶香袅袅。
端木岐执黑,洛平川执白。
棋盘上黑白交错,杀得难解难分。
两人的神色都很淡定从容,只是每隔片刻,便会不约而同地偏头,瞥一眼亭外悬崖边那面半人高的铜镜。
铜镜斜斜架在崖畔一座精铁支架上,镜面微微向下倾斜,对准了崖壁上的一道天然裂隙。
那裂隙深不见底,从山顶一路贯穿至山腹,历代万毒门能工巧匠在其中层层嵌入了数十面大小不一的铜镜,以特定的角度互相折射,将洞底的景象逐级传至山顶,专为观测九死路最后一关而设。
铜镜中映出的,正是洞底那片黑色水潭的画面。
洛平川落下一子,叹了口气:“可怜天下父母心。”
端木岐也跟着叹了口气:“姜还是老的辣。”
洛平川道:“值得吗?你想要‘患难见真情’,有意撮合这对年轻人,好让女儿有个归宿,但……谁对谁见真情,犹未可知,你只怕会弄巧成拙。万一这一局做完,动心的不是他,麻烦也不小。”
端木岐不以为然,重新拈起那枚黑子,啪地落在棋盘上:“动心的本来就是我女儿,大掌柜不会看不出来,今日在青云殿里,她当着满门长老的面,宁肯跟我这个当爹的翻脸,也要陪他进九死路。这份心思,还需要患难来证明吗?目标本就不是她。”
“当然,我也想过,万一这小子铁石心肠,就是不动心,那也无妨,蕊儿对他好,他受着,受了便有愧疚;有了愧疚,便不会弃她不顾,即便不是男女之情,只要他愿意留在她身边,让她能像正常人一样接触,哪怕只是三五日、三五月,也足以解她心结了。”
他端起茶盏,目光落在铜镜中那两道正小心翼翼摸向洞底的身影上,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再说了,一个正常的男人,面对一个貌美温柔的女人,不动情?呵呵。无论如何,这个黑脸我都不白扮。”
洛平川沉默良久,缓缓道:“他不只正常,还很贪心,端木门主难道不知道吗?”
“知道了又如何?”
端木岐放下茶盏,语气坦然:“他是蕊儿唯一的解药,只要有效,就算解不了毒,也比没有强。倒是大掌柜要留心,金淼淼脸上剧毒已解,接任在即,前途无量,用不着绑在一棵树上,趁早抽身,对她才是最好的。”
洛平川叹了口气,终于落下一子:“怪只怪解不开了。此子天赋卓绝,聪敏异常,人品也不算差,但……确实并非良配,奈何……”
他轻轻摇了摇头。
端木岐接过话头,意味深长地笑道:“奈何你徒弟情根深种,所以,大掌柜这才来要人,却又不急着要人……”
洛平川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比你爹强。你爹一辈子只懂得打打杀杀,你却懂得做局,难怪万毒门的生意越做越大。”
端木岐不置可否,目光转向亭外那面锃亮的铜镜,嘴角微微一勾:
“到了。”
九死路尽头,第三个洞室的入口前。
顾青玄和端木蕊贴着石壁悄无声息地摸了进来。
这处洞室比前两关都要开阔,洞顶的钟乳石在幽暗中泛着惨淡的磷光,将整座洞穴映得影影绰绰。
顾青玄一踏入洞室,目光便被中央吊着的那面最大的铜镜吸引。
镜面泛着微弱的荧光,角度倾斜,显然是有人刻意安装。
他不禁多看了两眼,见许多铜镜镶嵌在裂隙之中,角度各异,猜测是个类似潜望镜的装置,用来监视洞底情况,倒也没多想。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摸清噬生虺的情况。
环顾四周。
洞室的外围生长着一丛丛奇异的植物,花朵呈玉白色,花蕊却是半透明的琥珀色,在磷光下,像一盏盏小小的灯笼散落在黑暗之中。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冽的花香,正是“玉髓花”。
两人顺着打斗声继续往里摸去。
绕过最后一道遮挡视线的石笋群,眼前豁然开朗。
洞底那片黑色水潭赫然呈现在眼前,潭水黑得像墨汁,而在水潭中央那片由碎石和骨骸堆积而成的平台上,一场惊心动魄的大战正在进行!
顾青玄终于看到了噬生虺的全貌,那是一头通体漆黑的巨蛇,蛇身粗大,此时蛇头高高昂起,发出一声声低沉而愤怒的嘶吼,压迫感十足。
但它的身上已经添了无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黑色的毒血正从伤口中汩汩涌出,染黑了身下的碎石。
最触目惊心的是它的眼睛,那双猩红的蛇瞳此刻已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抓爆,只剩下两个血肉模糊的黑洞。
它瞎了!
而与它对峙的,是一头让顾青玄和端木蕊同时屏住呼吸的异兽。
那东西像是一只猫,却比任何家猫都要大上数倍,体型堪比大了两圈的成年雄狮!通体覆盖着雪白的长毛,蓬松而厚实,四只爪子大如蒲扇,爪尖锋利如刀,此刻正牢牢扣在噬生虺的蛇身上,每一根爪子都深深嵌入血肉!
最诡异的是它的眼睛,一蓝一金,闪烁着慑人的光芒。
但它同样伤痕累累,背部被蛇牙刺穿,伤口虽被坚冰覆盖,鲜血仍染红了它半边身子,它的口鼻和眼角都在渗出黑血,那是蛇毒侵蚀的痕迹!
“【雪灵猫】!”
端木蕊失声惊呼,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顾青玄还是头一回听说这个名字,问道:“什么东西?”
端木蕊压低声音,语速飞快:“雪灵猫,天地灵种,世间罕见的异兽,它能口吐冻气,冰封数丈之地,爪裂金石不在话下,更能发出狮吼,声震十里,最厉害的是它的嗅觉,据说能嗅到十里之外的气味,哪怕是地底深处的矿脉、暗河中的游鱼,它都能凭鼻子找到。《神州异物志》记载,它只出没于极北之地的雪山冰原,从不涉足中原,怎么会在凤凰山……”
她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语气里多了一丝凝重:“它已经中了噬生虺的毒,七窍都在流血,要不是用冻气强行压制,早就毒发了,但毒已入肺腑,只怕是……可惜,可惜……”
猫、蛇各有生存之道。
但因为颜值的关系,喜欢猫的比喜欢蛇的多多了。
顾青玄也不例外,眼见那头大猫浑身浴血却兀自不退,看着它一爪撕开噬生虺的鳞甲,又一爪将蛇尾钉在石台上,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他没有犹豫,手腕一翻,三枚铜钱已夹在指间。
“既然如此,那就帮它一把!”
他一甩手,三枚铜钱裹挟着一掷千金的恐怖力道破空而去,在空气中爆出三声沉闷的音爆,直取噬生虺那高高昂起的头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