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暗下去的那一刻,黎苒还记得,有人握着她的手,对她说会等她。
可那声音很快就远了。
像一朵花落进很深的水里,起初还能看见影子,后来连最后一点颜色也被水波吞没。系统的声音隔着黑暗响起,冰冷、平稳,没有半分留恋。
【正在脱离当前世界。】
【记忆修正中。】
【任务者身份保留。】
【情感记忆封存。】
黎苒想睁眼,却像被一场漫长的雪困住。她隐约觉得自己遗失了什么,可她越是想抓住,那些碎片就越快从指缝间漏走。
最后,她只听见风声。
再睁开眼时,马车正穿过一片雾气很重的森林。
车轮碾过潮湿的泥土,木轴轻轻吱呀。车帘外,马蹄声、铠甲声、骑士压低的交谈声混在一起,像一首被迫走向远方的旧歌。
黎苒垂下眼,看见自己身上穿着一条极华丽的白色礼裙。
裙摆层层铺开,缀着细碎珍珠,胸前别着一枚金蔷薇徽章。那徽章被做得精致极了,每一片花瓣都像刚从晨露里摘下。
马车对面坐着一个侍女。
侍女年纪不大,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帕子,一见她醒来,立刻俯身:“公主,您醒了。”
黎苒没有立刻说话。
陌生的记忆慢慢涌进脑海。
她是奥尔汀王国唯一的公主。王国很小,却很美。她出生那天,王宫外的白蔷薇花田一夜之间全开了。
原本还只是含苞的花枝,在清晨第一声钟响前,忽然铺满了整片山坡。于是百姓都说,她是神明送给奥尔汀的祝福。
她越长大,便越漂亮。
皮肤白皙,眼睛明亮,唇色像春日初开的蔷薇。她的声音也很好听,清柔干净,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花瓣上的露水。
她站在王宫长廊下时,风会吹起她的裙摆和长发,连路过的侍女都会忍不住放轻脚步。
她从小被父王母后捧在掌心里长大,却没有被养出半分骄纵。她温和、聪明,也愿意亲近百姓。
奥尔汀的人都爱她。有人说,她是白蔷薇化成的公主。也有人说,谁若能娶到她,便能得到神明的偏爱。
这些传言越过山脉,传进了赫兰王国。赫兰的二王子洛伦斯听说之后,便记住了这位白蔷薇公主。洛伦斯他是一个被酒色养坏的王室子弟,风流名声传遍北境。
他想见她,也想得到她。
不久后,赫兰王国的军队压到边境。
奥尔汀兵力薄弱,几次交战都守得艰难。赫兰很快送来婚书,说只要两国联姻,边境便可停战。
父王不肯答应,母后也舍不得她走。
可黎苒知道,奥尔汀撑不了太久。
最后,是她自己接过了那封婚书。
“我去。”
马车忽然轻轻一晃。
黎苒从那些记忆里回过神来。车帘外,森林还在往后退,骑士护在道路两侧,白蔷薇旗帜被风吹得低低的。
对面的侍女还在看她,神色难过。
“公主,再过两日,我们就到赫兰王都了。”
黎苒垂下眼,看着自己裙摆上细密的珍珠。
系统到现在都没有声音。没有任务提示,也没有任务目标。
马车又往前走了一段,车外的树影越来越深,护送的骑士也渐渐放慢了速度。
黎苒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
“走了这么久,让大家在这里休息一下吧。”
侍女怔了怔,连忙道:“公主,这里恐怕不太合适。”
黎苒看向她:“为什么?”
侍女压低声音:“这里是暮雾森林。”
她说到这个名字时,声音明显轻了些。
“附近的人都说,森林深处住着一条龙。夜里会吃掉迷路的人。去年北边村庄烧了半座粮仓,大家也都说是它做的。”
她放下车帘,神色平静。
“没事。”
侍女还有些不安:“可是公主……”
黎苒轻轻笑了一下。
“传说而已。”
她看向车外那片幽深的森林,声音很轻。“大家赶了这么久的路,也该休息了。”
命令很快传了下去。
车队在暮雾森林外停下,骑士牵马去附近饮水,侍从搬下干粮和水袋,女仆们则小心扶着黎苒下车,生怕她的裙摆沾到泥。
森林边缘很安静。
阳光被树枝切成细碎的光,落在草叶和野花上。远处有鸟停在枝头,歪着脑袋看她,像童话里误闯进人间的小信使。
侍女把水袋递给她:“公主,您喝一点水吧。”
黎苒接过来,只喝了一口,便把水袋还回去。
她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休整的骑士,又看向森林深处。
“我想走一走。”
侍女立刻紧张起来。
黎苒先一步开口:“不用跟着,我就在附近。”
她声音温和,却没有给人拒绝的余地。
侍女只好站在原地,看着她提起裙摆,慢慢往林中走去。
暮雾森林比外面看起来更深。
树影一层压着一层,白色小花开在苔藓边,野莓藏在灌木里。风从叶片间穿过,带来潮湿的草木气息,也把车队的声音一点点留在身后。
黎苒没有走得太急。
她一边往前,一边留意四周的痕迹。
折断的枝条,泥地上凌乱的脚印,还有被利器削断的藤蔓。
这里有人来过。
而且不止一次。
又往前走了一段,林间忽然安静下来。
连鸟声都消失了。
前方出现一面被藤蔓遮住的山壁,山壁下有一个很深的洞口。洞口边散着几根断裂的箭羽,石缝里有干涸的暗色痕迹,像血,又像被火烧过的影子。
黎苒停下脚步。
她低头,看见地上有一枚发黑的鳞片。鳞片很大,边缘锋利,像从夜色里剥落下来的一小块月影。
她蹲下,刚要伸手去碰,山洞深处忽然传来一道极低的呼吸声。
黎苒动作一顿。下一刻,黑暗里缓缓亮起了一双金色的眼睛。
山洞里的阴影动了一下。
黎苒这才看清,洞中伏着一条巨大的龙。
黑色鳞片覆满它庞大的身躯,在暗处泛着冷光。破损的双翼半收在身侧,像两片被暴风撕裂的夜。脖颈处有几道旧伤,腹下那道裂口还没有完全愈合,暗色血迹凝在石缝里,空气中带着淡淡的铁锈味。
它像是刚经历过一场追杀,暂时藏进这里休息。可即便受了伤,那双金色眼睛仍然冷冷盯着她,警惕、疲惫,也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