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煜将茶杯重重地放在小几上。
“但不管怎么样,孤进入灾区的第一场赈灾,是绝对不能出任何问题的。”
“朝堂上,父皇在看着孤,看孤是不是真的有能力平定这豫州之乱;”
“灾区南岸,那些脑满肠肥、平日里只知道侵占良田的王公贵族也在看着孤,看孤是不是个软弱可欺的懦弱太子;”
“还有背后的晋王、齐王、魏王……”
“孤的那些好兄弟们,此刻只怕正端着美酒,等着看孤在豫州栽跟头,好一举将孤拉下太子之位。”
萧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这一仗,不仅关乎着朝廷能不能在数百万难民之中重新建立信任,更关乎着孤接下来的赈灾工作。”
“所以,扶沟县,孤不仅要赢,还要赢得很漂亮。”
“至于那些想要在暗中捣鬼的魑魅魍魉……”
萧煜眼中寒芒闪烁,冷笑一声。
“来一个,孤便杀一个。来两个,孤便杀一双。”
“孤倒要看看,他们的脖子,是不是比孤的天子剑还要硬。”
然而,李青禾闻言,却并未放松下来,清秀的眉毛依然紧紧锁着,眼眸里盛满了担忧。
“殿下,扶沟县是豫州的咽喉。过了扶沟,后面就是真正的灾区腹地。”
李青禾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压迫感。
“那些人在半路上就敢驱使数万难民冲击军阵,等到了扶沟县,他们手里能用的牌只会更多。”
“我们手里只有这六百人,若是真动起手来,无异于杯水车薪。”
萧煜缓缓睁开双眼。那双黑漆漆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懦弱与退缩,反而亮得有些吓人。
“光靠我们这点人,确实不够看。”
萧煜用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发出有规律的笃笃声。
随即,似乎是做了什么决定。
“常胜。”
“殿下,属下在。”
马车外立刻传来常胜那沉稳有力的回应。
紧接着,车帘被一只长满厚茧的大手掀开,常胜那张带着血痕的粗犷脸庞探了进来。
“把行军地图拿进来。”
萧煜吩咐道。
“是。”
常胜动作极快,从马鞍旁的皮囊里抽出一卷用熟牛皮制成的行军地图,递进了车厢。
萧煜接过地图,在小几上缓缓展开。
这幅地图绘制得极为详细,山川河流、关隘要塞皆用朱砂和黑墨标注得一清二楚。
萧煜伸出食指,在代表着扶沟县的那个红点上点了点,随后抬眼看向常胜。
“常胜,你对这周边熟悉。告诉孤,距离扶沟县最近的朝廷驻军在哪个位置?有多少人?主将是谁?”
常胜凑上前,粗大的手指在地图上往北移动了一段距离,停留在黄河干流的两个渡口上。
“回殿下,最近的驻兵在这,白马津和武原渡。”
常胜沉声说道:
“这两个地方是黄河干流的主要渡口,无论是漕运还是防务都极为重要,因此朝廷常年在这里设防。”
“驻军规模在五千人左右,是个整编的步骑营。”
“五千人。”
萧煜眯了眯眼。
“主将叫什么名字?”
“叫程光。”
常胜答道:“此人在豫州待了有六七年了,是个老资格的统兵将领。”
“程光……”
萧煜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微皱,深邃的目光盯着地图,开始疯狂地检索着脑海中的记忆。
作为中医圣手,他的思维逻辑极强,对数字和名字有着近乎本能的敏感。
忽然,萧煜的瞳孔微微一缩。
“程光……这个名字,孤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
李青禾有些好奇地看着他。
“殿下想起了什么?”
萧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闭上眼睛,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的速度越来越快。
是了!
林文玉案!
当时为了给林文玉平反找突破口,萧煜翻看了刑部和大理寺所有关于那场案子的陈年卷宗。
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口供、押解记录和公文里,有一个名字出现的频率极高。
“孤想起来了。”
萧煜睁开眼,眼底闪过一抹冰冷。
“当年,林文玉在冀州落网。”
“晋王为了防止夜长梦多,也为了确保林文玉在押解回京的路上不会出任何差错,特意派了一名心腹将领,带着亲兵不远数百里,亲自前往冀州去提人。”
常胜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色猛地一变。
“殿下的意思是,那个去冀州提人的人……”
“就是这个程光。”
萧煜冷笑了一声。
“当年的程光,还只是个偏将。”
“因为办成了这趟差事,深得晋王器重,这才平步青云,不出几年就坐到了白马津守将的位置上。”
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李青禾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她虽然不参与朝政,但跟着萧煜这段时间,对朝堂上的党羽分布也算有些了解。
“晋王的心腹……”
李青禾咬了咬嘴唇,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紧张。
“殿下,晋王是三皇子萧云的人。这五千兵马,名义上是朝廷的驻军,实际上却是老三的嫡系。”
“没错。”
萧煜将身体往后靠了靠,叹了口气。
“老三在朝中经营多年,根深蒂固。孤这次出京赈灾,他巴不得孤死在半路上。”
“这五千兵马守在白马津,距离扶沟县不过半日路程。”
“要是没有这五千人镇场子,孤在扶沟县的赈灾工作,怕是连第一步都迈不出去。”
“不仅如此。”
常胜的脸色也变得极为凝重。
“殿下,若是程光在暗中使绊子,甚至故意放任或者煽动叛乱,等事情闹大了,他再以‘平叛’为名带兵过来。”
“到时候,刀兵无眼,他万一给殿下来个‘误伤’,或者是‘救援不及’,朝廷那边,陛下也只能追究他的失职之罪,却救不回殿下的命了。”
这绝不是危言耸听。
在皇权的争夺中,这种借刀杀人、借乱杀人的手段,简直屡见不鲜。
萧煜看着地图上白马津的位置,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这确实是个死局。
他手里只有六百人,面对一个手握五千精兵、且对自己虎视眈眈的敌对将领,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
可如果绕开白马津,没有这支军队的震慑,扶沟县那些地头蛇和豪强乡绅,根本不会把一个懦弱名声在外的太子放在眼里。
车厢里一时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车轮碾压过泥泞路面的吱呀声。
萧煜的手无意识地伸入袖中。
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一叠厚实的宣纸。
那是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