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园前院来了三辆黑漆马车。
车门挂着晋王府铜牌。随行骑士披着软甲,腰间佩刀。领头的人年近五十,穿着四品青袍,手里捏着一卷绢制公文。
“下官沈谦,奉晋王殿下手令,接管刘案卷宗。”
沈谦站在石阶下,语气不低。
闻言,萧煜走出书房,身后跟着周奕、关猛和陈宣海。
“晋王手令呢?”
沈谦取出一枚封蜡完整的木匣。
陈宣海上前验过,回身道:“确是晋王府印。”
沈谦拱手:“既然验明无误,还请殿下交卷。”
萧煜没接话,抬手指向木匣:“你带来的卷宗呢?”
“自然在车上。”
“拿来。”
沈谦让人取出一只铁箱。箱盖打开,里面放着几本新抄案卷,封皮整齐,纸色统一。
萧煜扫了一眼:“你们来接旧案,带新卷宗做什么?”
沈谦答道:“晋王府已经命人重录刘案,便于京城复核。”
关猛冷笑一声:“人还没到京城,卷宗先重录了。你们是怕旧纸开口?”
沈谦转头看他:“关将军已经入了钦差案册,还请谨言。”
“老子这条命在死牢里待过,嘴要是闭的住,刘公也不至于背八年黑锅。”
沈谦脸色沉下来。
萧煜抬手,周奕立刻将铁箱扣上。
“卷宗不交。”
沈谦拱手的动作停在半空:“殿下这是抗旨?”
“拿晋王手令接管钦差案库,谁给他的权力?”
“刘案牵连甚广,晋王殿下代陛下分忧。”
“父皇的诏书呢?”
沈谦答不上来。
萧煜走下两级台阶,将乙字三十七号勘合丢在他面前。
“要拿刘案可以,先回答孤一个问题。这块勘合对应的军械,八年前去了哪里?”
沈谦瞥了铜片一眼,马上收回视线:“旧案已有定论。”
“孤问的是去处。”
“案卷写的很清楚,刘世友私运军械,转送大理。”
“白石渡回执、荆州武库收条、兵部复核记录,全在孤手里。”萧煜冷声道,“三份文书都写着军械入库。你们凭一张单方副本,就把刘公送上断头台。如今还想带走证据?”
沈谦攥紧手里的公文。
这时,文夏从侧门快步走来,手里拿着一本薄册。
“殿下,杨太傅旧案中的通敌书信,已经核过了。”
萧煜转身:“拿进来。”
众人进书房。
案上摆着一封发黄的信,信尾盖着杨檀私印。信里写着荆州军情、军械数量,以及跟大理使者约定交接的日期。
沈谦看过信,当即开口:“此乃杨太傅亲笔。”
杨欢站在桌旁,摸出一方旧印。
“我老师写信,落款前从来不写‘谨呈大理国主’。他习惯写‘奉陈边务’,这是朝廷公文的格式。”
沈谦反驳:“人总有改习惯的时候。”
“老师还有一个习惯。”杨欢指着信纸,“他写‘军’字,最后一笔向右收。信上三十七个‘军’字,有十九个向左挑。”
文夏顺势接过话茬:“杨檀入仕三十年,留下的奏稿有六百多份。字可以仿,落笔习惯很难全改掉。”
沈谦盯着信纸:“书写习惯只能算旁证。”
“纸张算不算?”
文夏从另一只木匣中抽出几张纸,铺在案上。
“这封信用的官纸,产自京城西库,纸尾压着‘景泰二十八年新批’的水纹印。”
沈谦皱眉:“官纸批次又能说明什么?”
文夏看他一眼:“杨檀被押入刑部,是景泰二十八年腊月初七。京城西库这批官纸,腊月十四才入库。”
书房里顿时陷入死寂,只剩下纸页翻动的声音。
陈宣海拿来库档,迅速比对。
“西库入账日期,腊月十四。领用首批,腊月十六。领用衙门,兵部左侍郎衙门。”
此话一出。
刚被卫率押进门的钱墨林,正好听见这句。
他的脚步蓦的停在门边。
萧煜转过身:“钱侍郎,解释一下。”
钱墨林看着桌上的信,喉结滚动两下。
“兵部采购官纸,送往京城各衙门…纸从兵部过,不能说信就是兵部写的。”
“纸商能证明。”
文夏拍了拍手。
一名头发花白的商人被带进书房,直接跪在地上。
“草民周桐,景泰二十八年在荆州经营纸行。那批西库官纸,是钱侍郎衙门下的采买单。货先送兵部,再由兵部转京。”
沈谦厉声道:“纸商的话也能作证?”
周桐赶忙从怀里摸出一张旧票据:“这是当年的货款单。钱侍郎衙门付了三百二十两,押运车队走的是京城驿路。”
陈宣海接过票据,翻到背面念道:“验货人,韩修远。押运人,魏成。”
这两个名字念出来,钱墨林闭上了眼。
萧煜拿起那封信,点着信尾的私印。
“杨檀入狱后,府邸被抄。私印直接被刑部收进证物库。信的纸张在他失去自由后才入京,私印也在刑部库房里。沈谦,你告诉孤,一个被关在天牢里的罪臣,是怎么在腊月十六写的信?用的还是已经被官府封存的私印?最后还能把信送到大理?”
沈谦额头冒出一层汗水。
杨欢上前一步,抓起那方私印用力按进印泥,随即压在一张白纸上。
印痕右下角缺了一块。
她拿出信尾的拓印,两处缺口方向截然相反。
“信上的印,是倒模翻刻。真正的私印缺口在右下,伪印缺口在左下。”
见状,沈谦不自觉退了半步。
萧煜随手把信丢在他脚下。
“这封信从头到尾全是假的。杨檀亲笔通敌,不过是你们手里用来杀人的刀。今天孤先把这把刀折了。”
文夏俯身把信捡起来,双手抖的不停。
他看了一会,突然转过身,对着萧煜重重跪下。
“殿下,老师清白了。”
“案子还没查完。”
“可这封信已经站不住了。”
文夏抬起头,红着眼眶,“他等了八年。”
萧煜伸手扶住他的小臂,把人拉了起来。
“孤会把这三份证据直接送到御前。让父皇亲自看。”
沈谦咬紧牙关:“殿下强扣晋王府使者,就不怕京城问罪?”
听到这话,萧煜抓起桌上的公文,当着沈谦的面撕成两半。
“你可以回去告诉萧云。卷宗在孤手里,证人在孤手里,证据也在孤手里。”
他把碎纸甩进一旁的火盆。
“想要案子,拿陛下诏书来。没有诏书,谁敢再往这庄园踏进一步,按夺取钦差案卷的罪名办。”
周奕拔出腰刀:“送客。”
沈谦带着人退了出去。
钱墨林还僵在门边。
萧煜看了他一眼:“腊月十六,兵部为什么要买官纸?”
钱墨林没吭声。
“当年你就知道那封信是伪造的?”
“臣…臣只知道有人要改稿。”
“谁拿走的纸?”
钱墨林抬起头,脸上一点血色都没了。
“魏成。”
“魏成如今在哪儿?”
钱墨林艰难的开口:“晋王府长史。”
话音刚落,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常胜一头冲进书房,手里攥着一张刚截获的飞鸽传书。
“殿下,京城急报!沈文达已经出了晋王府,带着一批兵部勘合往江陵赶了。”
萧煜拆开纸卷,上面只有短促的一行字。
魏成昨夜暴毙,死前留下半张纸:杨檀的通敌信,不止一封。
萧煜猛地抬眼看向钱墨林。
“看来有人比孤还急。”
他把残信收进袖口,头也不回的吩咐常胜:
“封住所有驿路。传令,把刑部证物库的交接册给孤送来。”
“若是他们不送呢?”
萧煜反手提起长剑。
“孤亲自去京城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