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二,申时。
黑水关东营外,鼓声从红柳峡方向传来。
关猛带五百步卒赶到烂泥沟,马蹄陷入泥中。他扯住缰绳,抬头看向营墙。
“杨朔,后门。”
“带十二人进去。”
“人救出来前,谁敢烧棚,先砍手。”
杨朔点头,领人下沟。
罗骁背着短弩,肩上的旧伤还没拆线。他把一捆飞爪递给杨朔。
“墙上三座哨楼,左边有人,右边有人,中间挂着大理旗。”
“你守哪座?”
“中间。”
“你伤还没好。”
“伤口长着,刀也能用。”
关猛抽出军令,按在营门方向。
“王将军的令,辰时传到我手里。今日申时,我把东营拆了。”
他收起军令,朝营墙抬刀。
“点火把,逼他们把兵调到正门。”
十支火把同时举起。营墙上的弓手探出身,箭雨落在沟边,泥水被射出一串水花。
关猛没有后退。
“盾阵!”
步卒举盾推进,撞开外层鹿角。大理守兵从墙后投下石块,关猛拎起一面盾牌挡在身前,带人冲到营门十步处。
“杨朔,动手!”
烂泥沟底,杨朔贴着沟壁前行。
沟里插着木桩,桩头涂过毒粉。他用布裹住短刀,一根根割断绳索。两名燕卒抬来木板,架住深坑。
杨朔爬上坡脚,看到三排鹿角挡住营后。
他取出铁钳,咬住第一根铁环。
咔的一声。
墙上哨兵转过头。
杨朔抬手。
短弩射出,箭矢穿过哨兵喉咙。人倒下前,他抓住尸体衣领,将人拖入草堆。
第二名燕卒割断鹿角,第三名燕卒挂上飞爪。
绳索绷紧。
杨朔踩住墙砖,借力攀升。哨楼上的大理兵刚举刀,杨朔已经翻过墙头。短刀横扫,刀柄撞中对方下颌。另一个人拔弓,杨朔抓住弓身,将弓弦勒进其颈部。
罗骁从另一侧登上哨楼。
他抬脚踹开木门,弩箭射出,钉住屋内毒师的手腕。
毒师摔翻药箱,抓起一把粉末撒来。
罗骁扯下披风挡住口鼻,翻身撞进屋里。毒师抽刀刺向他肩头,刀尖割开甲片。
罗骁没有退,左手扣住对方手腕,右膝撞在其腹部,短刀从肋下送入。
毒师张口要喊。
罗骁捂住他的嘴。
“安静点,营里人还在睡。”
他拔刀,俯身看向哨楼下。
“杨朔,后棚。”
杨朔抬手示意。
两队人沿营墙落地,割开通往草棚的绳网。
正门处,关猛撞上了营门。
铁门只晃了一下。
关猛抬脚踩住门缝,五名步卒抬来粗木。
“再来!”
粗木撞上门栓。
第二次,门栓裂开。
第三次,门板向内倒塌。
关猛带人冲进营中,长刀劈翻两名守兵。大理军慌忙集结,营道狭窄,前排堵住后排,弓手找不到位置。
关猛挥刀指向中营。
“燕军入营,放下兵器者留命!”
一名大理校尉举盾冲来。
关猛侧身避开盾击,刀背砸中对方腕骨。校尉跪地,他抬脚踢开长盾。
“谁管你们的头?”
校尉咬牙不答。
关猛把刀架到他肩上。
“段和已经死了。你还替谁守?”
校尉看向营外,先松了手。
周围几名大理兵跟着丢下弯刀。
苏衡站在中营木台后,隔着火盆看见营门失守。
他身边只剩二十余名教徒。
“把草棚的油桶搬来。”
教徒迟疑。
“里头还有人。”
苏衡拔出短刃,割断一名教徒的喉咙。
“我说,搬油。”
两个教徒推来木桶。苏衡掀开桶盖,将火油泼向草棚边缘。
木栅后挤着边民。老人护住孩子,几名壮年用肩膀顶住栅栏。有人认出燕军旗,抬手拍打木条。
“官军来了!”
苏衡点燃火折子。
一道黑影从哨楼落下。
罗骁撞在木桶上,火折子滚进泥里。木桶倾倒,火油流过苏衡靴边。
苏衡挥刀斩来。
罗骁用弩臂挡住,手臂被震得发麻。苏衡贴身撞入,短刃直逼胸口。罗骁抬肘顶住刀腕,另一只手抓住苏衡衣襟,将人撞向木柱。
苏衡抬膝撞中罗骁腹部。
罗骁退了半步。
苏衡转身去捡火折子。
罗骁掷出短刀。
刀锋穿过苏衡右臂,钉入木柱。
苏衡闷哼一声,拔刀斩断衣袖,右臂鲜血沿着手肘落下。
罗骁捡起火折子,踩灭火星。
“你想烧谁?”
苏衡左手捡刀,朝他逼近。
“烧掉一批户籍牌,少一批活人,朝廷就少一份麻烦。”
罗骁看着草棚里的老人。
“活人都在这里。”
“你救得了今天,救不了明天。”
苏衡挥刀。
罗骁侧身避开,弩臂砸中他的下腹。苏衡踉跄两步,撞翻木架。罗骁抬刀追上,刀锋擦过苏衡右肩,割开一条血口。
苏衡咬住刀柄,左手抓起泥土,朝罗骁脸上扬去。
罗骁闭眼后退。
苏衡冲向草棚另一侧。
杨朔从木栅后冲出,短刀挡住他的路。
“苏衡。”
苏衡停步。
“你认得我?”
“刘公旧营的军籍里,有你的名字。”
苏衡看着他腰间军牌。
“死人也能记人?”
“活着的人替他们记。”
杨朔一刀劈下。
苏衡侧身避过,刀锋割开他的袖口。两人交手三合,苏衡右臂受伤,动作慢了一拍。杨朔抓住空隙,刀背敲落他的短刃。
苏衡向后退入营房。
关猛带人撞开木门。
“抓住他!”
苏衡踢翻桌案,带着剩余教徒冲向后墙。罗骁抬弩射倒一人,杨朔追到墙边,苏衡已经掀开地面木板。
“暗道!”
关猛抡刀砍断两名教徒的兵器。苏衡跳入洞口前,回头看了一眼草棚。
“你们救回来的人,迟早还会被写回册子。”
关猛抓起一块石头砸去。
石头擦过苏衡肩头。
“滚回去告诉你的主子,燕军会一页页查账!”
苏衡钻入暗道。最后一名教徒扑上来拖住关猛,被一刀劈倒。杨朔冲到洞口,火把照见石阶尽头,苏衡只剩一道背影。
“追不追?”
关猛看向草棚。
里头传来哭声和拍门声。
“先救人。”
杨朔砸开铁锁。
木栅门打开,边民挤出棚子。有人抱住孩子,有人跪在泥地里,有人抓住燕卒衣角,问自家村子还剩几个人。
杨朔展开名册。
“石沟寨,三十七人,活十一人。”
一名老人抬头:“我孙子呢?”
杨朔翻到下一页。
“登记在白石寨,活着。人在第二棚。”
老人转身扑过去。
“白石寨,五十二人,活三十五人。青牙寨,四十一人,活二十九人。其余村寨,一百八十六人,活一百六十六人。”
关猛站在木栅旁。
“合计二百四十一人。”
杨朔捡起地上散落的户籍牌,按村寨分开。
三百一十七块牌子,七十六块沾着泥,没人来领。
罗骁撕下衣襟,裹住手臂伤口。
“少了七十六个。”
杨朔收起名册。
“先记死,再找尸骨。”
草棚后方,教徒尸体旁压着一封油纸信。
关猛拾起信封。封口刻着双鹤交颈纹,底角有一枚朱砂小印。
罗骁凑近火把。
“这不是大理军印。”
杨朔拆开油纸。
信中只写几行字:
三月初二,东营弃守。
活口转青石岭,死籍送京。
燕军若入营,启用相府旧线。
收件人,苏衡。
落款处,是大理相府的暗记。
关猛捏紧信纸。
“相府也伸手了。”
暗道深处传来三声石响。
苏衡还活着。
信纸背面,一行新墨慢慢显出。
“乙字三十七号未完,太子萧煜身边,尚有一名收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