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六,早朝。
紫宸殿外,押卷军士解下背匣,手掌仍扣在铜锁上。
刘疽验过封缄,命人接匣。军士松手时,掌中磨破的皮肉粘住锁环,扯出几滴血。
“镇南关捷报,西南道经略使案卷,同呈御前!”
萧乾抬头。萧钺将袖口拢好,往旁边让了半步。
中书舍人拆开第一封军报。
“镇南军于石狗岭设伏,阵斩大理先锋段和,歼其成建制兵马千余,战死、重伤、受俘各项另附清册。北坡粮道复通,黑水关东营已破,救回边民二百四十一人。”
殿内有人出列称贺。
萧政抬手,止住贺声。
“后面还有。”
舍人翻过一页。
“此役所核假令,无一获准调军出关;查得虚籍空额,悉数封账追索。七十六名遇害边民立册抚恤,原籍追征钱粮停收,已收者按凭退还。”
萧乾拨了一下腰间玉佩。
他身后的武官低下头,原本捏在手里的奏折收回袖中。
舍人继续读。
“臣萧煜奏:边军获胜,赖将士用命。缴获私械与京畿护运账目互有勾连,请三司按物查账,勿以臣之战功代证,亦勿以涉案者贵重而销证。”
萧政接过奏本,翻到伤亡册。
第一页写着孙成。
名字旁边,附有甲缝断刃的验状。
“物证进殿。”
左凌跨过门槛,身后四名禁军抬来木架。架上摆着半副铸模、两张缴获步弩,还有一柄拆去刀柄的弯刀。
萧乾盯住铸模。
“青石岭已经烧了,你从哪里弄来的?”
“废料井。烧账的人顾着点纸,没把井填上。”
左凌将铸模翻过来。
凹槽底部留有双峰记,左短右长,右下缺了一角。
他把弩机放进模槽。轴孔、边沿逐处相合,铁件稳稳落底。
“镇南关阵前缴获的新弩,缺兵部验收戳,却合青石岭私模。”
萧乾跨出班列。
“凭一副模子,便要说军府资敌?燕国会铸弩机的工匠少么?”
“还有三年护运账。”
左凌取出一本薄册,交给中书舍人。
舍人念出首笔日期,再念车号、银数。
第三笔尚未读完,萧乾便打断他。
“修城铁料,由军府护送,本就有例可循。”
左凌递上另一张纸。
“同车同日,军府支领簿记向北送修城铁,车行契书记向南运刀坯。四辆车,八名押卒,两处都领了钱。”
萧乾伸手夺纸,被左凌托住腕子。
“殿下,正本封存。这张可以看。”
纸页递入掌中,萧乾盯住落款。
崔甲。
左凌道:“崔甲是军府护卫营校尉。三年间,他与崔盛交割二十六次。支领银、马料、过卡记录,已有十九次互证。”
“崔甲私自卖铁,与本王何干!”
“臣尚未说殿下知情。”
左凌抽回抄件。
“臣请核军府用印。十九次护运,凭谁的印过十二路巡卡?”
殿中只剩纸页翻动声。
萧乾屈膝跪下。
“父皇,儿臣受人栽赃!崔盛勾结属官,盗用军府名号,儿臣愿亲自拿他归案!”
萧政问:“查了三年,你替朕查出什么?”
萧乾喉头动了动。
“儿臣此前领军在外,府务交属官经办……”
“所以朕今日问经办的凭据。”
萧政将军报放到案边。
“你先别替朕定栽赃。”
左凌展开俘供。
“大理军械吏供认,黑水东营收过双峰记刀坯。每逢燕军护运队送至换货处,便交半张引凭,合缝后点货。”
他取出两片油纸。
一片从东营账房搜得,一片由青石岭获救工匠交出。撕口合上,纸面拼出同一个车号。
萧乾盯了半晌,额上沁汗。
萧钺走出班列。
“父皇,皇兄久掌军府,属官倚仗权势牟利,未必事事禀报。但巡查与护运同归一府,出了私械,巡卡也替他们遮掩。皇兄管束失当,已难推脱。”
萧乾扭头。
“老四,你倒会说话!”
萧钺垂手。
“臣弟只论朝廷法度。”
萧政敲了一下案沿。
“要吵,出去跪着吵。”
萧乾伏下身。萧钺也收了话。
左凌将最后一份验状呈上。
“右哨百户孙成,死于石狗岭。甲中取出的断刃,与缴获弯刀同批。刀坯出炉簿记载,此批由崔甲领运。”
萧政翻到验状末尾。
纸上附着孙成军籍,家中妻子一人,幼女两人。
“护运的钱,从哪里支的?”
户部官员出列。
“军需项下。”
“造刀的钱呢?”
“青石岭报损之后,仍领官料补额。”
萧政把验状递给刘疽。
“给大皇子看。”
萧乾双手接过,拇指压住纸角。
萧政问:“国库出银,军府护路,最后把刀送回来,砍朕的兵。你说属官蒙骗,朕许你辩。可这十二路巡查,你还守得住么?”
萧乾抬起头。
“父皇,巡查权若撤,军府诸事……”
“诸事自有人办。”
萧政示意中书舍人拟旨。
“即日起,收回大皇子军府所领十二路巡查权。各卡印信、关牌、收发簿交兵部核收,原任主官留驻候查,不准私调。”
萧乾跪着向前挪了一步。
“父皇!”
“青石岭铁场改隶工部直辖。工匠按籍安置,库存逐斤点验,毁损炉场先封后修。”
工部尚书徐越洪出列领旨。
萧政看向萧乾。
“大皇子闭门思过。未经传召,不得出府。兵部与御史台合署追捕崔盛,凡军府涉案人员,一体问讯。”
萧乾撑在地上的手收了回来。
“儿臣……领旨。”
刘疽捧来空盘。
萧乾解下巡查总牌,金属扣卡在腰带上,解了两回才脱开。
铜牌落盘,响遍前列。
散朝时,十二路交印文书已经发出宫门。
萧乾走到大殿台阶,萧钺从后方追上。
“皇兄安心歇养。府里少些杂事,也省得属官惹祸。”
萧乾停住脚。
“铁车换回来的药,你敢让人开库?”
萧钺掸了掸袖边。
“皇兄有证据,交御史台便是。”
左凌恰在阶下等候,闻言递来一纸封库文书。
“四殿下,济生堂外库今日午时核验,请府上经手管事到场。”
萧钺伸出的手停住。
左凌补了一句。
“陛下说,铁查过了,该查兑货的人。”
萧乾笑出了声,转身下阶。
宫门边,一名影密卫快步赶来,贴近左凌递上封报。
左凌拆开,脚步停在最后一级石阶。
高源昨夜进晋王府后门,今晨未出。
门房新报暴病身亡,尸首已装车,送往城外焚化。
封报底下另附一行验看记录。
车中死者双手完整。
高源右手,早年替东宫试弩,缺过半截小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