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后厅。
前面的席散了，后头的灯还亮着。
吴德坐在茶桌旁，制服外套搭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茶不错。
北海巡防司的公账里，能报销的东西一般都不错。
门外脚步声急得跟催债一样。
砰！
门被推开。
赵啸天冲进来，一屁股坐在吴德对面，捂着两边脸。
两个巴掌印，一左一右，红得很对称。
他越想越憋屈。
“吴叔！”
“你和我爸不是说好了，今晚趁着庆功宴，给叶默一个下马威吗？”
“我打手都找来了！”
“结果你上来给他升官，还让他去天门市捞油水！”
赵啸天越说越气，嗓子都劈了。
“你还打我两巴掌！”
“你到底哪边的？”
“难道叶默是你私生子？”
吴德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眼看赵啸天。
赵啸天脖子一缩。
这话说完，他自己也觉得有点找死。
但脸疼。
脸一疼，脑子就不太讲理。
吴德把杯里的茶喝完，杯底落在桌上。
啪。
声音不重。
赵啸天却坐直了。
吴德问：“说完了？”
赵啸天捂着脸，闷声道：“没说完也差不多了。”
“哼。”
吴德从兜里摸出手机，点开一段视频，推到赵啸天面前。
“不打你，你今晚就要被揍。”
“看看这个。”
赵啸天低头。
视频画面有点晃。
豪林府门口。
周豪站在门前，零组十个人列队。
再往后，是一堆看热闹的住户。
赵啸天刚想说“这有什么”，下一秒，画面里寸头武者冲向叶默。
拳刚出去。
人飞了。
撞穿门卫亭，桌子翻了，墙板都塌了一块。
赵啸天坐直了。
“这……”
视频没停。
零组剩下九个人围上去。
正面三人，侧翼四人，上方两人。
赵啸天认得这套阵。
零组联动阵。
他以前还特地找人演示过。
当时十个人围杀一头三级巅峰深渊兽，用了不到半分钟。
那深渊兽骨头拆得比菜市场排骨还整齐。
可视频里。
叶默只用了六秒。
三人飞。
四人散。
两人从半空砸回地上。
零组十人，全趴。
赵啸天喉咙里那口气没上来，脸上巴掌印都不疼了。
视频继续。
周豪出手。
三级巅峰气血压场，拳头正面砸向叶默。
然后——
被接住了。
叶默单手接住。
手没抖，脚没挪。
周豪想抽手，抽不回去。
接着，叶默扣住他的手腕往下一拧。
周豪的膝盖弯了。
视频到这里停住。
赵啸天盯着屏幕，半天没眨眼。
他脸上的表情很忙。
先是不信。
然后发愣。
再然后后背发冷。
最后，他想起自己在宴会厅里拍桌子喊的那几句话。
想起自己找来的四个打手。
三级初期两个，三级中期两个。
他还觉得这阵容够排面。
现在一看。
排面？
给叶默饭前助兴都嫌不够脆。
赵啸天抬头，嗓子发干。
“什么情况？”
“周副司长和零组都不是他的对手？”
“周副司长可是三级巅峰！”
吴德没说话。
赵啸天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像视频能自己改结局。
“这不对啊。”
“叶默不是三级初期吗？”
“上次见他的时候，他才三级初期！”
“三级初期能单手压住三级巅峰？”
“他藏实力了？”
赵啸天越说越没底。
这已经不是藏不藏的问题了。
这成长速度，拿深渊晶核当饭吃也不够。
吴德把手机收回去。
“现在明白我为什么改主意了？”
赵啸天没吭声。
吴德靠在椅背上，指尖敲了两下桌面。
“叶默太强了。”
“强到我们今晚不能正面碰。”
“司长不在北海，能压他的牌就少了一张。”
“周豪带了零组，结果你也看见了。”
“你那四个打手，别说收拾叶默，过去让人家热身都不配。”
赵啸天脸皮抽了抽。
这话难听。
但视频还在脑子里转。
他反驳不了。
吴德继续道：“今晚要按原计划来，宴会厅里躺下的不会是叶默。”
他看着赵啸天。
“是你。”
赵啸天喉咙滚了滚。
他刚才拍桌子那架势，要是吴德没先给叶默升官，而是真让他上去挑事……
赵啸天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脸。
两巴掌换一条命。
这么一算，竟然有点划算。
这念头一出来，他又很难受。
人活着，怎么能靠挨打赚差价？
“那怎么办？”
赵啸天急了。
“难道就这么看着他继续发育？”
“今天能打周豪，明天就能压吴叔你。”
“再给他几个月，这北海市是不是要姓叶了？”
吴德笑了一下。
不是高兴。
是听见蠢话后的那种反应。
“你以为我给他升官，让他去天门市，是为了养他？”
赵啸天一愣。
吴德拿起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
茶水落进杯里，热气往上冒。
他没急着喝。
“我是要他死在天门深渊里。”
后厅安静下来。
赵啸天脸上的委屈收了不少。
“天门深渊？”
“那不是资源型深渊吗？”
“商队、矿脉、药材、深渊食材……肥得流油。”
吴德看了他一眼。
“你只听见肥。”
“没听见深渊两个字？”
赵啸天卡住。
吴德把杯子放下。
“天门深渊表层是资源区，这没错。”
“每年无数商队过去淘金，巡防司收过路费，安保公司收护送费，地方家族吃矿脉分成。”
“那地方确实能赚钱。”
他话停了一下。
“但它的危险评级，是五星。”
赵啸天脸上的血色退了点。
五星危险度。
这个词，普通人听不懂。
武者听了都要掂量自己的骨头硬不硬。
吴德继续说：“天门深渊内部有禁忌区域。”
“不是地图上画个红圈吓唬人的那种。”
“十年前，天门市有一支五级武者带队的探索队，进了七号禁区边缘。”
“十七个人，只回来一个。”
“回来那个疯了。”
“到现在还关在疗养院里，逢人就说墙里有人喊他。”
赵啸天后背冒汗。
吴德的声音压低。
“别说叶默撑死四级初期战力。”
“就算他真有四级后期，那地方也够埋。”
“人再能打，也得看打的是什么。”
“深渊里有些东西，不讲武者那套。”
赵啸天听到这里，眼睛亮了。
脸上的巴掌印好像也顺眼了不少。
“吴叔，你的意思是……”
吴德站起身，走到窗边。
后厅窗户对着巡防司后院。
训练场的灯还没关，有几个新人在打桩。
拳拳到肉，挺卖力。
在吴德眼里，全是耗材。
“天门市巡防司司长，是我的老友。”
“我已经跟他打过招呼了。”
“叶默到天门市后，会被安排进深渊内部巡逻。”
“名义上是熟悉路线，积累实习经验。”
“实际路线，会经过禁忌区域边缘。”
赵啸天咽了口唾沫，这听这就很危险。
“然后呢？”
吴德回头看他，深沉一笑，
“边缘这种地方，那可是最容易出意外。”
“地图偏一点，坐标错一位，怪物潮赶一赶，通讯断个十分钟……”
“人就没了。”
他说得很轻，就好像说一个即将发生的流程一样！
这么安排，
流程干净，账面好看，追责也追不出花。
人是在天门深渊没有的，谁能说他们半点不是？
赵啸天站起来，此时此刻，脸上的委屈彻底没了。
“还是吴叔想得周到！”
“我就说嘛，吴叔怎么会帮那小子。”
“这两巴掌……打的值啊，我的叔！”
赵啸天越说越兴奋，只要是能弄死叶默那小子！
别说两巴掌，就是天天两百巴掌，那也是值得的！
吴德看他那没出息的样，懒得骂。
“回去告诉你爸，也告诉周豪。”
“别急。”
“面子的事，不是在小区门口打一架就能赢。”
“要让一个人从桌上消失，手得干净。”
赵啸天点头。
“明白。”
吴德拿起外套往门口走。
手按在门把上时，他停了下。
“还有，少在外面喊我吴叔。”
“今晚要不是看在你爸的份上，我第三巴掌已经打了。”
赵啸天捂住脸。
“记住了，吴副司长。”
门关上。
后厅的灯灭了一半。
前厅桌上的残菜还没收，服务人员推着车进来，盘子碰盘子，声音很细。
这场庆功宴，到这才算真正散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