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白气没有散。
一缕。
两缕。
十几缕。
越来越多。
月光下，几百道极淡的白线越过一颗颗低垂的脑袋，缓缓汇向白敬亭墓。
罗天成眼皮轻轻动了一下。
他看得很清楚。
最前面那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原本脸上还有些血色。
可随着那缕白气不断飘出去。
不过十几秒。
嘴唇已经开始发白。
旁边几个老人也一样。
甚至连跪在人群里的几个孩子，脸色都开始一点点黯下去。
是活人的命气。
罗天成握着定山盘的手慢慢收紧。
就在他准备有所动作的时候。
手腕忽然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陈不凡脚尖往侧面挪了半步。
动作极小。
罗天成立刻明白。
此刻所有白家人都低着头，没人看他们。
两个人借着前排人群遮挡，悄无声息退出队伍。
十几步外。
一棵老樟树横在坟山边缘。
树干足有两人合抱粗。
枝叶压得极低。
两人一前一后闪进树后。
直到这时。
罗天成才睁开眼。
第一件事，就是回头看了一眼。
队伍最后方。
乔小满和林晚晴还在。
两个人距离这里至少几十米。
依旧混在那些白家人中间。
没有贸然动作。
罗天成这才压低声音。
“这是命气啊，这东西真在吃他们的命。”
陈不凡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树后。
目光始终落在白敬亭墓上。
几百缕白气已经汇到了一起。
像一层极薄的雾。
它们全部贴着坟头，一点点往墓碑里钻。
罗天成皱眉。
“再这么下去。”
“最前面那几个老人撑不了多久。”
陈不凡忽然道：
“不是吃。”
罗天成转头。
“什么？”
陈不凡看着那些跪着的人。
“它没强拿。”
“是他们在给。”
罗天成怔了一下。
再看过去。
他这才发现了不对。
那些人没有挣扎。
没有痛苦。
哪怕命气已经一点点离体。
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
最前面几个白家老人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笑。
更像一种安心。
像漂泊在外很多年的人，终于回到老宅，见到了应该跪拜的人。
罗天成后背莫名有些发冷。
“他们以为自己在祭祖？”
“嗯。”
陈不凡道：
“所以才麻烦。”
被邪术强行控制的人，可以打断，可以镇魂，可以破术。
可如果一个人发自内心地认为自己就该跪在这里，就该把这些东西献出去。
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
就在这时。
白敬亭墓里。
又传来一声。
呼——
比刚才更清楚。
很深。
很长。
几百道命气同时绷直。
最前面的老人身体猛地向前一倾。
脸上的血色瞬间又褪了一层。
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身体晃了晃。
差点一头栽进泥里。
罗天成脸色骤然一沉。
“不能再等了。”
陈不凡却盯着墓碑。
“再等一下。”
“还等？”
“东西没出来。”
罗天成刚要开口。
咔。
一道极轻的裂声。
从前方传来。
白敬亭墓碑正中。
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白敬亭”三个字之间缓缓裂开。
与此同时。
罗天成手里的定山盘猛地一震。
啪！
原本死死压向白敬亭墓的盘针突然开始左右摇摆。
一下比一下快，像是找不到该落的位置。
罗天成盯着那座坟。
“那里面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墓碑后面已经多了一道影子。
最开始很淡。
只是比月光稍深一些，乍看像有人站在白敬亭墓后。
可头顶月亮正亮，那里根本不该出现这样一道人影。
下一秒。
影子开始变大。
最后几乎整个伏在白敬亭的坟包上。
没有脚。
没有清晰的手。
身体边缘像墨落进水里。
不停扩散。
收缩。
再扩散。
而那些从白家人身上飘出来的命气。
正一缕一缕钻进它身体里。
命气越多。
它就越清楚。
很快。
脸从它胸口浮了出来。
老人。白发。满脸皱纹。眼睛紧闭。
像隔着一层湿透的黑布，被人从里面硬生生顶出来。
不过一秒。
那张脸又慢慢沉了回去。
紧接着。
另一张女人的脸。从它肩膀上挤了出来。
再下一张。
孩子。男人。老太太。
一张又一张。
有些只露出半张脸，有些嘴巴张得很大。
却没有任何声音。
还有些脸刚浮出来，就被下一张脸从里面挤开。
罗天成盯了几秒。
忽然一把抓紧定山盘。
“等等。”
陈不凡看他。
“怎么？”
罗天成指向魂体左肩。
那里一张老人的脸刚刚浮现。
“这个人我见过。”
“哪儿？”
“白氏祠堂。”
罗天成声音慢慢低了下来。
“第二排。”
“白文远。”
“死了三十多年。”
话音刚落。
那张脸已经沉了下去。
紧接着。
另一张又出现。
罗天成还是见过。
还是祠堂里的遗照。
又一张。
还是。
接连十几张之后。
他不说话了。
全是白家已经死去的人。
那团东西像把整个白家祠堂里的死人。
全塞进了自己身体。
就在这时，伏在墓上的魂体缓缓抬头。
几百张死人脸，同一时间张开嘴。
“白家子孙——”
声音一出来。
林子里的温度像低了几度。
几百种声音挤在一起最后重叠成四个字。
“拜见祖宗。”
砰！
最前面的老人猛地磕下头。
随后。
第二个。
第三个。
像一道无形的浪，从最前方一路压向后面。
砰！
砰！
砰！
整个山腰。
几百颗脑袋同时砸进泥土。
“白家子孙。”
“拜见祖宗。”
砰！
“白家子孙。”
“拜见祖宗。”
砰！
一下比一下重。
最前面的老人额头很快见了血。
可他没有停。
后面的孩子也在磕。
小小的身体。
随着所有人一起起伏。
每磕一次头，他们身上的命气就会更浓一分。
这场祭祖，祭的是命。
罗天成忍不住低骂。
“妈的。”
“真把自己当祖宗了。”
陈不凡盯着墓顶那团魂影，忽然开口。
“不是它把自己当祖宗。”
“是白家人一代代跪下去，把它跪成了祖宗。”
罗天成眼神一凝，没有反驳。
下一秒。
最前面那个老人身体突然晃了一下。
砰！
这一头磕下去。
没再起来。
整个人软软趴在了地上。
旁边那个孩子也开始往一侧倒。
不能再等了。
可还没等树后的两人动。
后方人群里，一道娇小身影突然踩上旁边墓沿。
脚下一蹬，整个人瞬间腾空。
黑夜里。
乔小满凌空翻过前排几名跪着的村民。
衣摆在月光下一甩。
人还没落地。
右手已经从腰间抹过。
三枚封煞钉夹在指间。
嗖！
第一枚先落。
铛！
封煞钉擦着最前方老人的肩膀，狠狠扎进墓前的泥地。
朱砂纹骤然亮起。
乔小满人在半空。
手腕再甩。
嗖！嗖！
另外两枚封煞钉一左一右，同时落地。
三钉成角。
朱砂线刚从钉尾弹出。
乔小满五指猛地一收。
“封！”
嗡——
三道朱砂线瞬间绷直。
眼看就要把最前方那片跪着的人圈进去。
可下一秒。
墓里突然传出一声闷响。
咚！
像有人在坟底重重踩了一脚。
地面猛地鼓起。
砰！
三枚钉子几乎同时翻出泥土。
刚刚亮起的朱砂线啪的一声全断了。
乔小满刚好落地。
抬手接住其中一枚倒飞回来的封煞钉。
掌心被震得一麻。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面。
泥土还在轻轻往外翻。
“靠。”
“这片地怕疼？钉一下都不肯？”
她不信邪，手腕一翻。
又一枚封煞钉狠狠扎下。
铛！
这一次。
钉尖才入土半寸。
地下一股力量猛地顶起。
嗖！
封煞钉直接擦着她耳边飞了出去。
乔小满偏头避开。
再抬眼时。
墓顶。
那团巨大魂影低下头，几百张死人脸同时裂开嘴角。
像是在笑。
而地上的白家人。
还在磕。
砰！
“拜见祖宗。”
砰！
“拜见祖宗。”
最前面的老人已经彻底撑不住了。
一头几乎栽在地上。
乔小满来不及再试。
一个箭步冲过去。
抓住老人肩膀。
手刚碰上。
她脸色就是一变。
冰。
活人的身体却已经冷得像尸体。
旁边那个七八岁的孩子。
嘴唇也开始发青。
乔小满猛地抬头。
“陈老大！”
“别再看了！”
她一把托住老人快要垂下去的脑袋。
“再不动手，真要死人了！”
林晚晴也从后方赶了上来，扫了一眼跪着的人群。
“都醒醒！起来！”
她伸手抓住一个正在磕头的中年女人。
用力往上一拉。
女人被她硬生生拽起半个身子。
眼睛却始终闭着。
下一秒。
竟猛地甩开林晚晴的手。
扑通！
重新跪下。
额头狠狠砸地。
嘴里只剩一句。
“祖宗在上。”
“不能不拜。”
林晚晴眉头一皱。再去拉旁边的人。
结果一样。
“祖宗在上。”
“不能不拜。”
第三个。
第四个。
很快。
整片山腰。
几百个人的声音再次重叠起来。
树后。
陈不凡从树后走了出来。
罗天成跟在后面。
几乎就在他现身的一瞬。
墓上。
那团魂体里的几百张死人脸。
齐刷刷转向了他。
上百双漆黑的眼睛。
全部盯着陈不凡。
陈不凡却没看它。
他的目光先落在最前面的老人身上。
脸白了。气也弱了。
再拖下去真要死人了。
陈不凡右手一翻。
陈家命钱落入掌心。
两指一弹。
嗡！
铜钱旋转飞出。
直接撞进老人头顶那根惨白命线。
啪！
命线应声而断。
老人身体猛地一颤。
可还没等罗天成松口气。
断开的两截命线在半空轻轻一晃。
下一秒竟又重新黏在了一起。
白气继续往墓上飘。
陈不凡抬手，命钱倒飞而回。
两指从袖中夹出一张黄符。
手腕一抖。
符纸无火自燃。
“镇。”